文敏喘匀几口气,又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并非不想让身体休息——这副孱弱的身子几乎已经到极限了——可心中那个比自己更重要的牵挂还生死未卜,便无论如何也不肯停下歇息。
随着站起身来,视野也开阔了些许,对这洞底也有了更多的实感。
头顶很高,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。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,有些地方有积水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空气里有很浓的硫磺味,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臭。
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,像是某种巨兽在喘息。
文敏没有心思去管那些。她的目光落在这个洞窟的中央——
那里有一条岩浆河。
不宽,但很亮。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洞窟照得明明暗暗,像是一个巨大的、烧红的炉膛。热气从那里蒸腾上来,烤得人皮肤发干。
而在岩浆河的另一侧,一块平坦的石头上——
躺着一个白色的身影。
光太暗,距离又远,可那个身量,那个轮廓——
文敏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雪琪——”
脚下全是碎石,她跑了两步,一个趔趄摔倒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她顾不上,爬起来继续往前。跨过一条窄窄的石缝,跌跌撞撞地——
整个人可以说是连滚带爬的。衣衫破了几处,配上灰头土脸的模样,更是说不出的狼狈。
她跪倒在那个白色身影面前。
是她的雪琪。
她就那样躺在地上,素白的衣衫沾满了灰尘和血迹,脸上也有几道划痕,唇色苍白得像纸。天琊剑还握在手里,剑身黯淡无光,像是也被什么东西掏空了。
她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文敏伸出手,指尖在触到陆雪琪手腕的那一刻,不住地颤抖。
她按上脉搏。
皮肤是凉的,不像活人的温度。可指尖下——
有跳动。
很微弱,一下一下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、很远的地方轻轻敲着。
活着。
还活着!
确定下来的这一刻,文敏几乎要落下泪来!
她跪在地上,盯着陆雪琪的脸,眼眶烧得厉害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只是握着那只冰凉的手,把额头抵上去,闭着眼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抬起头,把陆雪琪的手轻轻放回她身侧。她抬手擦了擦眼角,深吸一口气——那气是抖的,吸进去又吐出来,还是抖的。
“咳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文敏转过头。
几步之外,一个女人站在那里。
说是“女人”,其实也不能算。她的五官太精致了,精致得不像凡人。可她的眼神又太锐利,锐利得不像妖。她身后,有三条毛茸茸的尾巴,在火光里轻轻摆动。
三尾妖狐。
文敏心中一动,平静地看着她,没有起身。
“你们正道的姑娘,都是这么追着人跑的?”三尾看着她,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一个追一个,倒比我们这些妖还不要命。”
文敏没有理她。
她低下头,继续查看陆雪琪的伤势。陆雪琪身上有几处伤口,好在都不算深。最严重的是左臂,有一道很长的划痕,血已经凝了,但周围的皮肤发紫发黑——有毒。
文敏皱了皱眉,从袖口撕下一块布条,动作轻柔地给她包扎。
三尾就那样站在旁边看着,也不急,也不走。
过了片刻,她忽然问了一句:“她是你什么人?”
文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值得你这么不要命地追进来。”三尾的尾巴轻轻晃了晃,“我从洞口就注意到你了。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跟着往里闯,摔下来的时候连叫都不叫一声——”
“她值。”
文敏打断了她。声音不大,语气也淡。
三尾怔了一下,随后挑起眉:“哦?”
文敏没有看她,手下不停,把布条扎好,又仔细看了看陆雪琪的脸色。
还是很白。
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——有一点烫。
文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三尾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一切,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在文敏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又落在她肩头那块隐约透出血迹的地方。
“你的伤也还没好呢。”
文敏没答话。
三尾也不恼,自顾自地说:“你们两个倒是有意思。旁边那个傻小子我暂且不提,单说你们两个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一个呢,为了点银子就敢往妖窝里闯,打不过也不跑,硬撑着往洞里冲,好像死在这里也无所谓似的。”
文敏的手微微一僵。
三尾没注意到,继续说:“另一个呢,伤都没好全,追着就来了,自己摔得快死了吭都不吭一声,倒是先爬过来看别人的伤——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文敏终于抬起头,看着她。
三尾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好奇,像是羡慕,又像是什么陈旧的、已经凉透了的悲哀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,你们正道中人,也不全是那么讨厌。”
文敏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
这时,另一个方向有了动静。张小凡终于从那边爬了起来。
他浑身上下也没有几处完好的地方,狼狈至极。他在原地喘了几口气,看见文敏和陆雪琪,一骨碌爬起来跑了过来。
“陆师姐!”他看见陆雪琪躺着,脸色也变了,“陆师姐她——”
“还活着。”文敏说。
张小凡听了,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,双腿一软,差点又坐下去。
这时三尾走了过来。她的身后,岩浆河畔的阴影里,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。
那是一个披着俊美皮囊的男人。此刻他半靠在石壁上,脸色青白得吓人,嘴唇泛着紫黑色,整个人像是一块正在慢慢碎裂的冰。
六尾!他一共有整整六条尾巴!
张小凡此刻终于慢了一拍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,于是整个人又绷紧起来。烧火棍横在胸前,警惕地盯着他们。
与他不同,六尾白狐神色恹恹,并没有看他们。
他在看三尾。
而三尾……对上他的视线后,立刻飞身回去,在他身旁蹲下,伸手理了理他被汗水打湿的头发。动作很轻,很自然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文敏看着那个动作,微微愣神。
“说吧,你们想怎么个死法?”三尾转过头,看向他们。
她的声音不再有方才的调侃,很平淡,像是已经替他们想好怎么死了。
“呵!妖孽休狂!”张小凡指着六尾,“你兄长已是强弩之末吧?我们拼死一搏,未必打不过你!”
三尾听了他的话,怒极反笑,像是被张小凡说中了什么痛点,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六尾,声音平静:“那便死也叫你们先去地府给我大哥探路。”
安静。一人一狐,就这么对峙着。
周围没有什么声音,有的只是仿佛已存在万年的岩浆湖面依然翻涌发出的声响,却显得那么遥远。
空气依然炽热,弥漫在人与狐之间。
文敏起先并未作声。她只是看着三尾的动作,看着她为六尾擦去额角的汗,看着六尾用最后一点力气握住她的手指。她忽然想到一件事,转头看向张小凡。
“小凡师弟。”
“啊?”张小凡还没回过神来。
“你方才在井里,看到了什么?”
张小凡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。他看了看文敏,又看了看三尾,嘴唇动了动,却不说话。
“是不是看到了一个人?”三尾忽然开口。
张小凡猛地看向她,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。
“那是满月井。”三尾的声音很平淡,“月圆之夜,能在井中看到自己最想见的人。不是过去的,不是未来的,就是此刻、此时、你这辈子最想见到的那个人。”
张小凡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文敏看着他,心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最想见的人。
不是师姐,不是同门,不是大竹峰上的师父师娘——
是碧瑶。
文敏没有说破,只是收回目光。她的手还握着陆雪琪的手,指尖下那微弱的脉搏还在轻轻跳动。
她在井里看到的——
是陆雪琪回眸看她的那个眼神。
不是此刻昏迷的、躺在血泊里的陆雪琪。是好好的、完完整整的、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笑的陆雪琪。
那个样子。
是她最想见的样子。
“你呢?”三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回倒是看着文敏。
文敏抬起头,对上三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“你方才也在井边看了吧?”三尾说,“你看到了谁?”
“都一样。”文敏淡淡地说,“谁还没有一个最想见的人。”
三尾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她没有再追问,只是看了文敏握着陆雪琪的那只手一眼。
那只手一直没有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