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。
洞窟里又只剩下岩浆流动的声音,咕嘟咕嘟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闷闷地沸腾。热气一阵一阵地涌上来,烤得人脸颊发烫。
六尾微微睁开眼睛,那双碧色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。他看了三尾一眼,又慢慢地、艰难地把目光转向文敏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
文敏感受到那道目光,转过头,对上了那双已经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。
那眼神里有打量,有审视,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文敏的心忽然动了一下。
“玄火鉴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让三尾猛地抬起头,眼中的警惕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不是来抢的。”文敏的语气依旧平静,“我只是知道那东西在你们手里。”
三尾盯着她,眼中杀意隐现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文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只是看着六尾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:
“那个东西,留在你们手里,会给你们招来杀身之祸。焚香谷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”
三尾的表情变了又变。她当然知道。焚香谷的人追了他们这么久,不死不休,迟早是要找上来的,她如何不知。
“你们今天,不管死不死,那东西都留不住。”文敏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与其让它落到焚香谷手里,不如——”
“不如给你们青云门?”三尾冷笑一声,扫了一眼此刻还躺在地上的陆雪琪。
“不如给一个你们还算看得顺眼的人。”文敏说。
三尾闻言微微恼怒。
“可笑,你怎敢笃定我不能在你们的人来之前,把你们杀了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,但不像方才那样尖锐了。
文敏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三尾彻底愣住的话:
“因为你们和我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都心有执念,都有放不下的人,都能为了对方舍去性命。”
“所以我信你,拼死也会拉着我们去给你大哥陪葬。可是,不值当。最后的时光,你难道不想好好地,陪在最重要之人的身旁吗?”
洞窟里忽然安静了。
岩浆还在流动,热气还在蒸腾,可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。
三尾看着她,眼中那层尖锐的壳,似乎碎了一点。
六尾白狐看着三尾,微微叹息一声,道:“唉!你不过才三百年的道行,就算有玄火鉴,又怎么能和这些名门大派相抗?罢了,罢了。”
三尾妖狐柔媚已极的脸上,竟是怔怔滑落了两道泪痕:“可是,大哥……我、我……”
六尾白狐看着她,吃力地抬起前爪,似乎想抓住她,但举到半空,却又落了下去。他喘息半晌,方道:“你还不明白吗?就算他们不来,我也不行了。”
三尾妖狐的泪水,滴到了白狐那纯白如雪的皮毛之上。
倒是白狐的声音,听起来却仿佛平静得多:“三百年来,我东跑西窜,整日整夜都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,既怕焚香谷的人前来追杀,又要日夜忍受‘九寒凝冰刺’的□□攻身。可是到了今日,终于还是逃不过去。”
三尾妖狐凄声道:“大哥,你别说了,我这就带你冲出去,我们还有玄火鉴在,以你的道行,一定可以……”
白狐缓缓摇头,低声道:“我将近千年的道行根基,在这三百年中,都已经被这九寒凝冰刺的□□一点一滴地坏了。如今我全身冰冷,寒入骨髓,已经是不成了。”
三尾妖狐身子一颤,再也说不出话来了。
白狐抬头,仿佛犹豫了一下,才道:“我是真的不行了,但你不必枉死。而且你有玄火鉴在身,等一下他们冲下甬道,你驱起火龙,逆冲而上,他们大惊之下,未必便挡得住你。你、你还是……”
他忽然停口不说了。
三尾妖狐在他面前缓缓站了起来,手伸到怀中,拿出了一个两端有红色丝穗的法宝,正是玄火鉴。
在这个热焰腾腾的熔岩地穴之中,玄火鉴也被照得隐隐发红,而在它正中的那个古老火焰图腾,此刻仿佛也将燃烧起来一般,几欲喷薄而出。
三尾妖狐,那个柔媚的白衣女子,此刻凝视着手中的玄火鉴,未几,忽然有一滴泪珠,悄悄滴落在玄火鉴上,片刻之后,化做白烟,袅袅升起。
原来,狐狸也是有泪的。
原来,妖孽也是有情的。
文敏和张小凡怔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三百年了,大哥。”她低低地、哀哀地道,“整整三百年了,从我修道小成那日,在狐歧山遇见了你,从那以后,我就跟你走了。天涯海角,六合蛮荒,从此暗无天日,从此日夜担忧,被人追杀。可是,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的……”
张小凡听着他们的话,慢慢走近了几步,站在他们身后,心里深处忽然一阵莫名的迷茫。他在听到狐歧山这三个字时,深心处一动,觉得有几分熟悉,但却一时想不起来。
那个柔媚女子,此刻眼中已满是晶莹泪水:“可是今天,为、为什么你还要叫我走?”
白狐低下了头。同时张小凡注意到他的身子,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的缘故,开始缓缓地颤抖起来。
“大哥!”
那个柔媚的女子忽然大叫了一声,这声音竟是如此凄厉。白狐迅速抬头,张小凡也被她吓了一跳,转头看去。
那个形状古拙的玄火鉴,被她轻轻放在胸口,贴着她温柔起伏的胸膛,散发出淡淡的光晕。
白狐全身都抖了起来,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,硬撑起了上半身,嘶声喊道:“不……”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却如同打在旁观的人心上。
一点、一滴,汇聚成炽热的光束,贯穿了她的躯体。
周围的世界,所有的声音,在那瞬间,突然都变得这般遥远了……
所有的杀伐,心中的执着,都慢慢地退去了。
少年人的眼中,只有殷红的血,从那温柔美丽的身体流出,滴到地上,化作鲜艳的红色的花,再慢慢地渗入岩石。
她无力地倒下,倒在白狐的身前。白狐口中发出了嘶哑的呼喊,可是张小凡听不懂他在喊着什么,只看到白狐嘶喊着,全身抖动着,挣扎着向前爬去,爬向前方不远处那个脆弱的垂死身躯。可是他竟是如此的衰弱,挣扎了半天只爬出了半分。
张小凡忽然冲了过去。
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重伤的柔媚女子的身体,放到了白狐的面前,然后默默地退后一步,站在他们的身前。
也就在这个时候,远处的那个甬道之中,再一次传来了呼啸之声。随后一声巨响,从那甬道里掉落了一个东西,枯黑干涩,但张小凡却分明认得,那便是曾经困住他的巨大触手的一部分。
他怔怔回过头来,注视着前方那两只狐妖。
白狐抓住了柔媚女子,全身都在剧烈抖动着。他曾经美丽的皮毛,此刻却几乎是以看得见的速度迅速地枯萎下去。
“你……”他嘶哑着声音,仿佛每说一个字,都撕裂了自己的心。
那个被人们叫做三尾妖狐的妖孽,她的脸苍白如纸,没有丝毫血色,却意外地依然温柔如许,仿佛垂死的恐惧、撕裂的疼痛也丝毫不能将她左右。
直到此刻,她依然温柔地看着白狐。
“大哥,如今,你就不能叫我走了吧?”
白狐哽咽不能成声。
她抬手,仿佛想要抚摸他,但伸到一半终于还是掉落了下来。她的鲜血,染红了白狐的胸口。
就连她的声音,也慢慢地低了下去。
“大哥,我会和你,在……一起的……永远。”
她合上了眼睛,再没有睁开。
整个世界,都安静下来了。
放在她胸口的玄火鉴,渐渐地平息下来,所有的光芒慢慢消失。张小凡忽然惊觉,在下方那曾经翻滚的巨大火龙,不知什么时候,也消失不见了。
六尾白狐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抬起了头,向着张小凡道:“少年郎,你过来一下。”
张小凡慢慢地走了过去。而在他身后,那条甬道之中,呼啸风声,已经越来越大!
六尾白狐依然紧抱着身前那具已经毫无知觉的身体,脸色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平静,甚至连声音也宁静如水:“你帮我一个忙好吗?”
张小凡沉默一下,道:“什么?”
白狐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子,静静地道:“把我们两个,一起扔到下面的岩浆里去吧。”
张小凡猛抬头,退后了一步。
白狐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张小凡张大了嘴,仿佛想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,只觉得自己的眼眶里忽然像被火焰炙烤一般,开始发热。
他重重地点头。
白狐微笑,拥紧了怀里的三尾狐狸。
一步,两步。张小凡捧着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只狐狸,向着平台的尽头缓步而去。
熊熊的热浪,在他们的脚下奔腾咆哮。
终于,他走到了尽头,站在这生与死的边缘。
白狐的脸色忽然好看了一丝。他抬头,望了一眼这个少年,随后看向他身后的方向。
没有人看到,他们此刻彼此的表情。
然后他忽然微笑,仿佛所有的恩怨都已忘却,只像年老的长辈凝视着前方,视线没有焦点,发出沧桑的感慨:
“少年郎,何必如此?”
没有人说话。
白狐轻轻拿起依然放在那女子胸口的玄火鉴,用最后的力气,拉起张小凡右手的衣袖,用两端红色的丝穗,将玄火鉴绑在他的胳膊之上。
“这是我们狐族用无数性命换来的无上神物,送给你当纪念吧。”他微笑着,同时全身再一次剧烈发抖,嘴角也流出了黑色的血。
他的声音,终于,也低了下去。
烫。
张小凡只觉得绑在他胳膊上的物件和这岩浆一样烫,烫进了他的心里。
他咬紧了唇,深深呼吸,然后,松开了双手。
两只狐狸便都沉入岩浆去了……
张小凡呼出一口气,胡乱摸索着,然后转身,将手里的玄火鉴朝文敏递去。他不知道为什么师姐会知道这件物什在这两只妖的手里,也不懂这东西到底是什么、又有何作用,只觉得还是把这烫手的山芋交给知道它的人比较好。
但文敏没有接。
她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玄火鉴。
赤红色的光芒在她面前亮了一瞬,又暗了下去,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文敏低头看着那枚宝鉴,没有欣喜,没有激动。
她只是把它推回张小凡的手里,淡淡道:
“你藏好,谁问起你都说不知道。”
然后重新握住陆雪琪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