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恩准的折子批下来后,薛尧当即撤了让师弟师妹打探邪修的差事,转而布了项新活计,将宫中那位疯癫妃子即将出宫、送往城外道观静养的消息,不着痕迹地在城中散布开来。
消息像春天柳絮,没几日就飘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,茶楼酒肆交头接耳,市井摊贩窃窃私语,连那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都能跟人议论上两句。
若是搁在平日,这些个不着调的闲话传到金老爷耳朵里,少不得要骂几句“市井无稽之谈”,再叫人去查查是谁在背后嚼舌根。
可如今他正和夫人一起,拉着离家出走好些日子的宝贝儿子共享天伦之乐,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,哪有闲工夫去理会那些个流言蜚语?
过了几日,薛尧带着尹天虞和应琛和,三人趁着夜色又去了一趟皇宫。
他们轻车熟路地攀上高高的宫墙,伏在脊兽后面,远远眺望着那座传闻中夜夜啼哭的宫殿。
果然,隔着好几重院落都能听到声声凄厉的哭喊,一声比一声尖利,一声比一声瘆人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尹天虞掏了掏耳朵,夸了句“演得还挺卖力”,薛尧没接话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的应琛和身上。
自从得知他为皇子的身份之后,薛尧再看他时,总觉得心里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有怜悯、有惋惜、有庆幸,还有一些他自己都懒得去分辨的,模模糊糊的情绪。
他可怜应琛和从小在那吃人的地方苦苦挣扎,明明出身高贵却比路边的乞丐活得还艰难;
可他又忍不住感慨,感慨他如今出落得这般好,一身清正之气,没有被那暴君的阴影所笼罩,没有被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磨去棱角,当真是万幸中的万幸。
应琛和大约是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,偏过头来,目光地与薛尧对上。
薛尧倒没慌张,顺着他方才所看地方瞥了一眼。
宫墙深处一座寝殿灯火通明,众多侍卫里三层外三层严密看守,人影绰绰。
薛尧收回目光,示意离开,三个人便像来时一样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。
这一回,他们并没有遇到那个邪修,或许那人已经知道了欣妃即将出宫的消息,正与薛尧一样,耐心地蛰伏着,静候时机到来。
而这个时机,来得比想象中要快。
眨眼间半月过去,到了十五这天,天公不作美,阴云万里,冷风萧瑟,似乎连老天都在给这出戏让路。
天刚亮透,宫城偏门缓缓打开,一队人马从门洞里涌出。
最前头是两排开道的侍卫,盔甲鲜明,腰佩长刀,骑着高头大马,威风凛凛;其后跟着一辆装饰朴素的青帷马车,车身不大,四面用厚重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,看不见里头的光景。
马车两侧各随行着几名年长的宫女,面色凝重,步履匆匆;队伍的最后头还有十来个押后的禁军,个个神情警惕,手按刀柄。
队伍从偏门出来,穿过京城中的街巷,在一路上无数百姓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中驶出城门。
出城之后,道路宽阔起来,人烟也逐渐稀少,马车轱辘碾过官道黄土,扬起一路烟尘,朝着北边群山方向一路疾行。
待马车驶入山林,遇山翻山,遇水过桥,期间换了几次马,歇了几次脚,那马车里的尖叫声渐渐也哑了,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终于在第三日时,队伍来到了一座荒凉的道观前。
道观依山而建,规模不大,年久失修,门楣上的匾额漆皮剥落,看不出大字。院墙上白灰掉了大半,露出斑驳青砖,几棵老松被风吹得呜呜作响,平添几分阴森之意。
一行人随马车进了道观。
天色阴沉,灰云压低,几乎要蹭上道观残破的飞檐翘角。
道观本就建在荒山野岭之间,里头修行的僧道不过三五个老弱病残,四周尽是荒林杂木,连绵数里不见人烟,孤寂冷清。
车马辚辚,侍卫列队,但只将马车放下后便各自歇下,整装返回,宫女们也随之离去了。
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一顶青帷小车静静落在空地中央,像只被遗弃的旧匣子。
四下里静悄悄的,风声在屋檐下来回穿行,地上枯叶沙沙作响。
暗中,几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轿,屏气凝神。
不多时,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落在了道观屋顶上。
脚跟踩上瓦片,轻如叶落,若不是三人都凝神到了极致,几乎不可能察觉。
一个漆黑的身影从屋顶暗处出现,似缕黑烟凝成了人形,那人足尖轻轻一点,飘飘忽忽地落在了车轿前面,没有惊起半粒尘埃。
黑影四下里张望了一圈,目光透着十二分的警惕。
他没有冒然上前,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,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缓缓拔剑,用剑鞘挑起了车轿上垂落下来的一片帷幔。
帷幔掀开——车轿之中空空荡荡,半个人影也没有。
黑衣之下的眼睛猛地瞪大,瞳孔骤缩,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一个陷阱,几乎没有犹豫,脚尖一点便要转身逃走,动作快如闪电。
但为时已晚。
早在他落地那一刻就已落入圈套。
刹那之间,一柄利剑带着破空尖啸朝他直刺而来,剑尖寒芒,直指眉心,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