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书人等不到声音,一对儿昏花的眼珠滴溜溜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,见潘金宝脸白得像纸、额上汗珠密布,心里更是发虚。
他生怕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好听,惹得几位贵人不高兴,又连忙开口,絮絮叨叨地推卸起来。
“几位公子啊,我、我这些也都是听来的,东一耳朵西一耳朵的,真真假假谁说得准呢?你们听听就好,可千万别当回事儿,就当我老头子老糊涂了胡言乱语,我上有老下有小……”
薛尧瞧这情形,也不好再让老人家继续忐忑下去,从袖中又摸出一锭银子,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“您放心,这事儿我们不会说出去的。”薛尧承诺,“有劳您走这一趟,实在辛苦,不如今夜就在这里歇下,明日一早自有人领您出城,保管妥当。”
说书人连连“诶”了几声,两只手捧起银子塞进包袱里,一边往外退一边不住地点头哈腰,又得意又心虚。
等到房门合上,脚步沿着走廊渐渐远去,屋子里便只剩下四人,面面相觑,相顾无言。
沉默了半晌,到底还是薛尧先开了口:“你们怎么看?”
潘金宝两只手抱着脑袋,整个人伏在桌面上,那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定然不是装的,薛尧能体谅。
自己幼时那么亲近的亲人居然变成了这样的蛇蝎心肠,换作是谁都难以接受,更何况是潘金宝这朵从小惯养的娇花儿,没当场哭出来已算是颇有长进了。
应琛和坐在一旁无动于衷,方才那一段惊心动魄的宫闱秘事仿佛不过耳边拂风,散了便散了。
尹天虞先接过了话茬,认真道:“听那老头儿这么说来,还是仇杀的可能最大。兴许就是哪个妃子的孩子无辜死了,见宫里还藏着个孩子便起了歹心,于是买凶杀人,一命抵一命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轻点桌面,斟酌道:“不过这买来的人居然是个邪修,倒是有些出人意料,里头恐怕还藏着别的事。”
薛尧听后沉思,缓缓点头。
思来想去,确实也只有这样最为合理,但他仍然有一点想不明白。
若只是为了杀子泄愤,那欣妃为什么还装疯卖傻一心想要出宫?
按常理说,事成之后最该做的不是该安安稳稳地待在宫里,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?这般急吼吼地往外跑,反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,不打自招……
“那就是宫里的事儿了。”薛尧说出疑虑,尹天虞听后摊了摊手。
“保不准有人不止要她孩子的命,连她的命也要呢?毕竟那欣妃刁蛮心狠,想必在宫中这几年树了不少敌,今日你害了我的孩子,明日我就要你的命,后日又有人替她来寻仇,这仇怨越滚越大。这下她的孩子死了,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她自个儿了。”
薛尧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,又长舒出去,叹道:“这样循环往复,杀来杀去,仇杀错杀没个尽头……宫里的人命,真是不值钱。”
尹天虞哼笑了一声,听不出什么情绪,似随口应和一下,便没再说话了。
他站起身,伸手一把揪住潘金宝的后衣领,拔萝卜似的把人从桌面上拔了起来。
潘金宝还在发懵,尹天虞却不管,带着人就往门外走去,一只手随意朝身后挥了挥:“好了,都大半夜了,故事听完了也该去睡了,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。”
两个人推推赶赶地出了门,脚步渐远,房门被风从外面带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转眼屋里只剩下薛尧和应琛和两个人。
这房间是薛尧的,自然没有主人走的道理,他坐在原处没动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。
这一天折腾下来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不痛的,他随口说道:“你也回去歇着吧,日后再想办法。”
应琛和没动。
他坐在椅子上,从大堂到现在一直没说过话,目光落在桌面烛火上,眼神沉沉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站起身,偏过头看向薛尧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大师兄,我有办法。”
薛尧一愣。
应琛和的视线缓缓转向了门外。
那目光穿过门板,像是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不过,还得先劝动一个人。”
……
接下来几日,跟随下山的几个弟子在城中四处探查,几乎把京城的大街小巷翻了个底朝天,却再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邪修的线索。
但顺带着打探回来不少宫里头传出来的消息,一桩一件地往薛尧耳朵里递。
有人说,每到夜深人静时,皇宫附近便会听到极其凄厉的哭喊声,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又像是从高墙里头飘出来的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而那欣妃疯癫的症状也越发严重了,连自己身边的宫女都不敢见,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门窗紧闭,外头但凡有一丁点响动就开始摔东西,摔完了便缩在墙角尖叫。
薛尧明知道那女人是装的,可照这个架势演下去,天天又哭又喊又摔又砸的,入戏太深怕是连自己都要分不清真假。
假疯演久了,说不定哪天就真疯了。
自那夜应琛和说出办法之后,薛尧便一直在等他的消息。
他所说的“劝说”,到底还是金老爷那一关最难过。
金老爷虽然管不住儿子,可到底是个在京城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,没那么好糊弄。
好在他们手里还捏着个“筹码”——正是此刻坐在楼上房间里、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想通的潘金宝。
隔日,正午刚过。
薛尧和尹天虞坐在大堂里,两人商量着接下去的打算,目光不时朝楼梯上瞟去一眼。
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楼上终于响起脚步声,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,来到薛尧面前站定。
应琛和没说话,朝薛尧点点头,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薛尧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潘金宝脸上,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两息,问道:“你真的肯去?”
潘金宝用力点了一下头,腮帮子咬得死紧,眼睛里难得透出几分豁出去的决绝。
尹天虞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笑出声,打趣揶揄道:“哟,不害怕了?”
潘金宝被他这么一问,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妙的画面,强装出来的镇定中透出丝丝胆怯,但很快,他又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