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琛和下楼时,大堂里只剩尹天虞和潘金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一个喝茶,一个望风,气氛平和。
他在大堂里扫了一圈,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,脚步一滞,走到两人近前,压根没管出现在这儿的潘金宝,只问了一句:“大师兄去哪儿了?”
“大师兄出去一趟,大约明日回来。”潘金宝答。
尹天虞抬起头来,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,语气暧昧:“怎么,这么舍不得你大师兄?”
应琛和眼睛都不眨一下,当没听见他的调侃,自顾自挑了个面朝大门的位置坐下,长剑横在膝上,低头拭起剑来。
尹天虞见他不搭理自己,转回去继续跟潘金宝东拉西扯地闲聊起来,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。
次日,三个人依旧坐在大堂的老位置上,尹天虞和潘金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笑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。
应琛和则坐在一旁,沉默得像块儿石头,既不听也不插嘴,目光始终落在客店大门的方向。
他从早等到傍晚。
日头从东边慢慢沉到了西边屋檐底下,天边的云霞烧得旺盛,有要熄灭的架势,来来往往的客人推门进来又推门出去,可始终没有出现他想看到的身影。
应琛和眉头越拧越紧,潘金宝也有些坐不住了,探头朝门外张望了几回,忍不住小声道:“大师还没回来,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啊?”
尹天虞没有接话,余光飘向客店的大门,若有所思。
待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终于褪去,暮色潮水般漫上,将整条街巷染上一片朦胧的灰。
应琛和第一个坐不住。
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正要出门去寻时,动作一僵。
客店门外,昏黄的灯光里,一个修长的身影迈过门槛。
薛尧,一身风尘仆仆,眉宇间藏有几分奔波后的倦意。
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,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,穿着件灰布长衫,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,一张瘦长的脸上挂满疲色。
正是薛尧刚出小黑屋时,在官道旁那间破旧茶舍里遇见的说书人。
……
薛尧心里有了主意之后,片刻也没耽搁,转身就从尹天虞那儿顺了几张传送的符纸。
他一路出了京城,脚下青石板渐渐变成了黄土道,官道又渐渐窄成了林间小径,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他在一处偏僻的林地中站定,四顾无人,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,两指夹着在空中一立。
符咒无风自动,脚下浮现出一个繁复的阵法,随即一阵风过,那阵法就散了,连带着阵中的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薛尧再睁开眼时,面前仍然是一片林地,郁郁葱葱的,只是脚下的泥土路变成了条被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,弯弯曲曲地朝着西边延伸过去,没入树影之中。
顺着小道往西走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间茶舍孤零零地立在路旁,歪斜的木柱撑着茅草屋顶,门口布幌轻摇,上面写着个斗大的“茶”字。
两年过去,这茶舍倒没多大变化,依旧是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,只是里头的人少了许多。
薛尧记得自己头一回来的时候,这小小的一间茶舍里挤了几十个过客,热闹得跟赶集似的;可眼下,他掀帘进去,里头只稀稀拉拉地坐着三五个客人,各自闷头喝茶。
只有那说书人照旧坐在桌案后面,一拍惊堂木,唾沫横飞地讲着“剑仙斩妖”的老段子,声音在空荡荡的茶舍中倒显得冷清。
薛尧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心里有几分过意不去。
许是那日草寇闹得太大,又是刀又是剑的,把好好一茶舍客人吓得抱头鼠窜,只怕事后一传十、十传百,这茶舍闹过匪患的名声传了出去,便无人敢踏足了。
虽说那些草寇不是他招来的,可到底也是因为自己才撞上了那档子事,说来说去,总归有些对不住人家。
薛尧没有急着上前,等那说书老头儿把一段故事讲完,台底下三五个客人相继鼓掌。
老头儿拱手作揖谢了一圈,正要端起茶杯润润嗓子,薛尧起身地走到桌案前面,从袖中摸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,稳稳当当地搁在老头儿面前。
银子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,老头儿的目光立刻就被吸了过去。
“长者故事实在有趣,”薛尧语气客气,仿佛真的是个听书听上瘾的路人,“在下冒昧上前,想来问您几个问题。”
他微微俯身,压低了些声音:“不知您是否知道,当今宫中那位欣妃娘娘的一些事儿?”
老头儿的目光从银子上慢慢挪开,落在薛尧脸上,浑浊的老眼里头闪过一丝精光。
他张嘴像是要推辞,可又忍不住往那银子上瞟了一眼,压着嗓子道:“这位公子……您问的这事儿,可不兴随便说啊。”
薛尧一笑,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搁在了头一锭的旁边。
老头儿不说话了。
薛尧原本打算用符咒把人直接带走。
阵法一开,眨眼工夫就能把人送回京城,省时省力,方便得很。
可谁知道这老头儿刚踩上阵法,脸色“唰”地就白了,双手抱着脑袋直喊头晕,整个人摇摇欲坠,站都站不稳了。
无奈之下,薛尧只好在附近镇上买了辆马车,又花几倍的价钱请了个车夫,叫人不歇气地快马加鞭往京城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