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崇远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
第二天一早,方施宇和燕绥去了母亲的坟前。坟上的草已经枯了,黄黄的,矮矮的,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方施宇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,燕绥站在后面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方施宇从怀里拿出一壶酒,倒在坟前。酒是永安本地的米酒,方崇远酿的,甜甜的,不烈。方施宇觉得母亲会喜欢,因为她生前最爱喝酒。
方施宇跪在那里,看着墓碑上那行字。“方门沈氏婉清之墓。”九个字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方施宇看着那九个字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不是悲伤,不是怀念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感觉。他从来没见过母亲,不记得她的声音,不记得她的脸,不记得她的怀抱。但他知道她是爱他的。因为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“让施宇好好活着”。不是“替我报仇”,不是“照顾好你父亲”,是“好好活着”。她只希望他活着。
方施宇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转过身,走到燕绥面前,伸出手。燕绥握住了他的手。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坟地。
从坟上回来,方施宇和燕绥在永安住了两天。这两天里,方施宇帮方崇远把院子里的雪扫了,把水缸刷了,把衣裳洗了。方崇远坐在廊下,看着方施宇忙来忙去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欣慰,不是满足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像是在看一幅很喜欢的画的表情。
燕绥坐在方崇远旁边,手里拿着那把铁刀,没有磨,只是放在膝盖上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方施宇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,走过来,在燕绥身边坐下来。三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桂花树长高了一些,枝叶也比上次茂密了,但还没有开花。方施宇看着那棵树,想着明年的这个时候,它应该会开花了。母亲就能闻到了。
第三天早上,方施宇和燕绥准备回青州了。方崇远站在门口送他们,手里拄着拐杖,腰比以前更弯了。方施宇看着他,忽然走过去,伸出手,抱住了他。方崇远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了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方施宇的后背。
“施宇,好好的。”
方施宇的眼眶红了。“您也是,父亲。”
方施宇松开手,转身翻身上马。燕绥也上了马。两个人骑着马,走出了巷子。方施宇回过头,看到方崇远还站在门口,拄着拐杖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方施宇转过头,加快了马速。身后的巷子越来越远,越来越窄,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,消失了。
方施宇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方崇远会一直站在那里,直到他看不见为止。这是方崇远爱他的方式。不是拥抱,不是亲吻,不是任何温柔的话语。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走,直到看不见为止。
从永安回青州的路上,方施宇一直很安静。燕绥没有问他为什么,只是在他冷的时候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,在他渴的时候把水壶递给他,在他累的时候放慢马速等他。方施宇把这些记在心里,像存钱一样存起来,想着以后如果遇到不好的日子,就把这一刻拿出来,用它的光亮照一照亮。
第五天,他们回到了青州。阿梧站在茶馆门口,看到方施宇,笑着喊了一声:“方叔叔,您回来了!”方施宇下了马,笑着拍了拍她的头。“生意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刘嫂的点心卖得特别好,每天都有人专程来买。”
方施宇走进茶馆,看了看四周。桌子擦得干干净净,茶壶摆得整整齐齐,柜台上的账本翻开着,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方施宇看了阿梧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欣慰,不是满意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长大的孩子的表情。
“阿梧,辛苦了。”
阿梧摇了摇头,笑了。“不辛苦。方叔叔,您去后院看看吧,燕叔叔已经在那磨刀了。”
方施宇走到后院。燕绥正坐在槐树下磨刀,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,发出嘶嘶的声响。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方施宇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来,靠在他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燕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回家了。”
燕绥停下磨刀的动作,把铁刀插回刀鞘,伸出手,握住了方施宇的手。十指交缠,掌心贴着掌心。
“嗯,”燕绥说,“回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