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,青州下了第一场雪。雪花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院子里很快就化了,只在槐树的枝条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。方施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觉得冷,转身进屋加了一件棉袍。燕绥不怕冷,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,坐在廊下磨刀。雪花落在他肩上,很快就化了,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渍。他不在意,继续磨。
方施宇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厚棉袍,走到燕绥面前,披在他身上。燕绥停下磨刀的动作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不冷。”燕绥说。
“穿上。别到时候生病了,还得我照顾你。”
燕绥看了他一眼,把棉袍穿上了。棉袍是方施宇的,穿在燕绥身上有点小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手腕。方施宇看着那截手腕,上面有一道旧伤疤,是地牢里的铁钉留下的。他看着那道伤疤,心里忽然很疼。不是那种尖锐的疼,而是一种钝的、闷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压在胸口的感觉。
方施宇在燕绥身边坐下来,伸出手,摸了摸那道伤疤。燕绥没有躲开,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疼吗?”方施宇问。
“不疼了。”
方施宇的手指沿着那道伤疤慢慢滑过去,像是在读一行字。那行字写着燕绥受过的苦,写着他的沉默,写着他的隐忍。方施宇把那些读进心里,收起来,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。
十二月,方崇远来信了。信上说他在老家过得很好,菜地里的萝卜收了,腌了两坛子咸菜,等方施宇回来的时候带回去吃。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:“施宇,你母亲的忌日过了,我在她坟前烧了纸。你不用惦记。”方施宇看完信,把它折好放在抽屉里,然后拿出纸笔,给方崇远写回信。这是他第一次给方崇远回信。
“父亲,我和燕绥都好。茶馆的生意也好。周嬷嬷身体不太好,我们照顾着。腊月初八是您的生辰,我和燕绥回去看您。不用准备什么,我们就想回去吃顿饭。”
他把信折好,封上,交给石头送去邮驿。石头接过信,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,说:“方叔叔,这次寄到永安?”方施宇点了点头。石头笑了笑,转身跑了。
方施宇站在门口,看着石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心里忽然很安静。他要回去了。回永安,回方崇远的老家,回他母亲安息的地方。他要回去看看那棵桂花树,看看它有没有长高,有没有长壮,有没有开花。他要告诉母亲,他过得很好。他有燕绥,有茶馆,有阿梧、石头和刘嫂,有一院子金黄色的槐树叶和一把用了很多年的铁刀。他有的不多,但他不需要多。他只需要燕绥在他身边,只需要方崇远还活着,只需要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,不快不慢,不急不缓。
腊月初五,方施宇和燕绥骑着马出发了。这一次他们没有赶路,白天走,晚上歇,走了三天才到永安。方崇远站在门口等他们,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,手里拄着拐杖。他的腰比上次更弯了,脸上的皱纹也更多了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进来吧,”他说,“饭好了。”
方施宇和燕绥跟着他走进正厅。桌上摆着一桌子菜,红烧肉、清炒茄子、凉拌黄瓜、一碗蛋花汤,还有一碟咸菜。跟上次一模一样,连盘子都没有换。方施宇看着那桌菜,忽然笑了。方崇远不会做新菜,他只会做这几样,但方施宇不挑,因为他吃的不是菜,是父亲的手艺。
“父亲,生辰快乐。”
方崇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欣慰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“坐吧。吃饭。”
三个人围着方桌坐着,安安静静地吃饭。燕绥坐在方施宇旁边,方崇远坐在对面。方施宇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方崇远碗里,方崇远看着那块肉,沉默了片刻,然后低下头吃了。
吃完饭,方施宇帮方崇远收了碗筷。燕绥坐在正厅里等,方崇远坐在他对面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燕绥。”方崇远忽然开口。
燕绥抬起头。
“施宇交给你了。你要对他好。”
燕绥看着他,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“我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