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部三十个位点做完防寒处理之后,两个人在榕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歇口气。太阳已经翻过了东边的山脊,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下来,在谷底铺成一片斑驳的光影。晨雾完全消散了,空气里的寒意被阳光中和了一些,但冷锋的前锋已经能感受到了——风吹在脸上是凉的,带着北方冷空气特有的干燥和锋利,和滇南雨季那种湿润的冷完全不同。她拧开保温壶的盖子,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他。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,然后打开那本观察日志,翻到今天新写的一页。
“防寒处理记录,日期,位点编号,覆盖材料,固定方式,通气口方向,操作人——每一项我都记了。三十个位点全部完成。”他把日志递给她看。她接过来从头翻到尾——绿巨人的诊断记录,白掌的换盆记录,隔距兰的栽培记录,移栽日的详细操作,后续复查的监测数据,防寒处理的覆盖方案。每一页的字迹都工整清晰,每一栏的数据都完整准确。从第一页那个用力过猛几乎穿透纸背的问号,到最后一页刚写完的防寒记录,他的手写笔迹在纸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。这些盆栽在他的日志里一件件添上,每一页都在回答第一页那个问号——“预后:不确定”。现在没有不确定了。
“去年这盆绿巨人,你问我能救吗。现在它在你办公室花架上长成了所有盆栽里最茂盛的一盆。你这本日志写了快一年了——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从绿巨人到鼓槌石斛,每一盆植物的生老病死都在里面。这比任何环评报告都更完整。”
“第一页是你写的。”顾怀瑾翻到日志的第一页,指着“预后不确定”旁边那个问号,“这几个字是你写的。换盆的步骤,停水的处方,多菌灵的剂量——都是你写的。我一直在用它记录植物生长,但第一页是你开的。”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翻开的日志页面上。苏雨林低头看着那个问号——她亲手写的,日期是去年夏天她第一次去他办公室救盆栽那天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把这份观察日志从第一页写到最后一页,从办公室写到观测站,从盆栽诊疗写到野外移栽,从“预后不确定”写到“防寒处理完成”。那时候她只是蹲在地上给一盆快死的植物换土上药,一边操作一边告诉他步骤,而他在旁边用纸笔匆忙记下她说的每一个字。现在这本日志里记着绿巨人和白掌,记着她教他的配土配方和浇水频率,记着他自己查资料得出的补光灯角度和光照计读数,记着地涌金莲和鼓槌石斛,记着三月的移栽和二月的防寒。
“这本日志,最初是你问我的问题。问号是起点——你问能救吗,我回答试试看。现在你自己会把问号变成答案。从能救吗到这样处理对不对,从学我的方法到你教我判断——你把每一个问号都写成了答案,写满了整本日志。你自己会了。”
“会了不代表不再需要你。你说。我记。”他的手指扣在她手指的旁边,正好覆住那个她刚才指过问号的位置。动作很轻,和他在温室里学上盆时捏量杯的力道一样——精准、克制。她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比平时更暖,大概是因为刚喝了热咖啡,也可能是因为别的。
他们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,喝完最后一点咖啡。山谷里的风暂时停了,阳光短暂地暖着谷底的草地,附生兰防寒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。保温壶已经空了,工具袋收好放在苗箱旁边。D7夹角位点上的那层薄塑料膜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反光——他调整过松紧度之后,空气隔层刚好,开口朝下。
回到观测站时已经是下午。猕猴终于出现了,蹲在围墙上,毛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。它把干草从墙角拖出来铺在围墙上,铺了一个厚厚的小窝,自己缩在里面,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条尾巴。苏雨林把从第九区带回来的空基质袋叠好放进储物柜,然后去厨房洗了手。她的手指上沾着基质碎屑和椰壳纤维,水温有点凉——倒春寒还没正式到达,但水管里的温度已经先降下来了。
她把王跃民留下的半把泥蒿从冰箱里拿出来,打了两个土鸡蛋,炒了一盘泥蒿炒蛋。泥蒿的清香在热油里炸开,混着鸡蛋的香味,从厨房飘到走廊,又从走廊飘进实验室。米饭还是红米掺白米,出锅的时候满屋都是谷物的香气。她把菜端到实验室的茶几上,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,窗外芒果树的花在寒风里轻轻晃动。
“今晚降温会降到什么程度?”顾怀瑾问。
“预报最低五度。但这片山谷的地形容易形成冷空气聚集,实测可能会更低——大概三到四度。附生兰的防寒覆盖已经全部到位了,A区和B区的无纺布保温罩防风效果应该没问题。C区的中层位点用椰壳纤维垫覆盖,透气性足够,降温幅度在可承受范围内。”
“D7呢?”
“D7的夹角位点加了薄膜,空气隔层够厚,开口朝下。根系在纤维垫下面,薄膜裹在垫子外面——双重保温。今晚过后明天去复查,检查有没有冷凝水积在薄膜内侧。如果有,通风口需要再开大一点。”
“明天几点?”
“上午就行。寒潮明晚才结束,明天白天温度仍然偏低,但不会像今晚这么低。”苏雨林夹了一筷子泥蒿炒蛋,嚼完咽下去,“你明天不用上班?”
“周诚把会议调到下午了。上午有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