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顾怀瑾帮她收拾了碗筷,把泥蒿炒蛋剩下的底油倒进观测站的厨余堆肥桶里,动作和他在移栽日给基质袋分类时一样熟练。现在他洗碗知道观测站的热水不够烫,会先把锅里的温水倒进盆里泡一下再洗,不需要任何人提醒。然后他拿起那本观察日志,把今天防寒处理的记录又补了几行——D7位点的双重保温措施、明天复查的重点。苏雨林在他写字时从温室的储物柜里取出一把软刷,放在实验台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软刷。你上次说下次移栽前借给你。上次摘了树皮又摘了花瓣,你说下次可能是花粉。今天虽然没有花粉,但软刷可以先放你办公室花架上——以后每次清理盆栽叶片上的灰尘都用得着。”
顾怀瑾接过软刷,放在观察日志旁边。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下次移栽还有多久——不需要问,下次就是秋天。
第二天上午,倒春寒还没有完全结束,但气温已经开始缓慢回升。天气预报说冷锋将在今晚东移出境,明天起恢复晴朗温暖的天气。苏雨林和顾怀瑾再次进入第九区山谷复查防寒效果。三十个位点逐一检查——无纺布保温罩完好,椰壳纤维垫没有移位,D7位点的薄膜内侧只有极少量冷凝水,通风口畅通。所有植株叶片颜色正常,无冻伤迹象,根系附着状态和降温前一致。
顾怀瑾蹲在D7位点前,用手指轻轻掀开薄膜一角,检查基质湿度。经过昨晚的低温,基质仍然保持着合适的湿润度——没有干燥,也没有积水。他看完之后把薄膜重新固定好,松开手指,薄膜边缘压进夹角的苔藓里。
“防寒效果达标。今晚降温结束之后可以拆掉临时覆盖物。常规监测频率不变——还是每周两次。我在日志里记了。”他站起来,把观察日志翻开给她看——防寒复查记录已经写好了,每一项都填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自己判断全部正确。”
“是你教的。”他把日志合上放回背包,“这株D7鼓槌石斛,从在办公室里育苗到上树移栽再到今天通过寒潮检验,每一道程序都是按你说的做。它今年应该能开花。鼓槌石斛的花期是四到五月,还来得及。”
“来得及。今年春天它会适应新环境,明年或者后年春天开第一朵花。”
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。倒春寒的残余冷空气还在山谷里徘徊,但阳光已经重新温暖了树冠层的顶端。透过新绿的树叶洒下来的光线不再是冬天的灰白,而是带着春天特有的淡金色。附生兰的防寒罩在枝干上轻轻晃动,像三十面小旗,每一面旗下面都是一株正在缓苗的附生兰,正在新基质里慢慢扎根。
回到观测站时还不到正午。猕猴已经从它铺的干草窝里爬出来了,蹲在围墙上晒太阳,毛还是有点乱,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。看到苏雨林的越野车开进来,它从围墙上跳下来,跑到车门前吱吱叫了两声。苏雨林知道它不是在要芒果干——芒果干上周就吃完了。它只是在确认观测站的人还活着。她把昨天剩的半根胡萝卜放在围墙上,猕猴立刻抓起来翻了个面,咬了一口,满意地抱着胡萝卜蹲回它的草窝里。
苏雨林站在院子里,看着阳光重新铺满整个观测站。芒果树的花已经接近尾声,有些花瓣开始掉落,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薄毯。猴子终于等到了花谢——花谢之后就是结果,它蹲守了几个月终于快要熬到头了。顾怀瑾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那本观察日志。阳光照在牛皮纸封面上,把那些细小的磨损痕迹照得清晰可见——这本日志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从去年夏天到今年春天,从办公室窗台到观测站温室再到第九区榕树,从诊断盆栽到移栽防寒,它陪着他走过了一整年。
“明天寒潮结束之后,所有临时覆盖物都要拆掉。椰壳纤维垫可以留在位点上自然降解,无纺布保温罩需要回收——雨季前要全部撤完。到时我再复查一遍,看看有没有在降温期间出现隐形损伤的个体。然后移栽后监测就进入常规周期了——每周一次,直到十二周。十二周后如果成活率稳定,监测频率可以降到每月一次。”
“好。拆覆盖物的时候叫我。我会提前让周诚排开行程。”
苏雨林点了下头。她知道他会来——从山酸角叶到地涌金莲,从第九区铅笔线到凌晨的应急链接,从绿巨人的诊断记录到隔距兰的移栽记录,他说过的每一个“好”字都兑现了。他说会来,他就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