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栽之后的第二周,滇南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倒春寒。
气象站的预警是周日下午发到苏雨林手机上的。她当时正在实验室里整理移栽后第一次复查的数据,屏幕上的表格一行一行往下推进,每株附生兰的成活状态、根系附着进度、基质湿度读数逐一填入对应的栏位。窗外阳光还很好,芒果树的花已经开了大半,淡黄色的小花簇在枝头,远看像一团金色的雾。那只猕猴蹲在围墙上,伸着爪子去够最近的一根花枝,够着了就揪下一朵塞进嘴里,嚼两下又吐出来——芒果花显然不在它的食谱上,但它每年都坚持尝试,大概是想确认今年花的味道有没有变化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瞥了一眼屏幕,是自动气象站的预警推送:北方强冷空气南下,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滇南山区将出现明显降温,局部降温幅度可达十度以上,高海拔地区有霜冻风险。她放下笔,点开完整的卫星云图分析,冷锋前锋已经越过了云贵高原北缘,正沿着河谷快速南下。按照目前的移动速度,明天傍晚之前就会到达观测站所在的山谷。
倒春寒在滇南不算极端罕见——每隔三五年总会来一次,有时候霜冻会持续两到三天,对热带植物的影响比冬季的常规降温更大。因为春天的植物已经进入了生长季,新抽的嫩芽和刚分化的花芽对低温的耐受能力远不如冬季休眠期。而这次降温的幅度比往年更大,预测的最低气温可能会降到五度以下——对附生兰来说,这是一个需要认真应对的温度。
她把预警信息转发给了王跃民,然后打开温室的控制面板,检查了加热系统和自动喷雾的运行参数。温室里有自动控温装置,新栽的幼苗不会出问题。真正需要担心的,是第九区那三十株刚移栽上树的附生兰。
它们刚在宿主树上待了不到两周。根系刚开始附着,基质和苔藓层之间的接触面还没有完全建立稳定的水分传导通道。缓苗期的附生兰对外界环境的抵抗力最弱——没有温室里的恒温恒湿,每一阵风、每一场雨、每一次温度波动,它们都得自己扛。这批幼苗从种子萌发到上盆移栽,每一个阶段都在人工控制的温室内度过,这是它们第一次面对真正的野外环境。
她在实验台前坐了片刻,然后打开微信,给顾怀瑾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有倒春寒。第九区刚移栽的幼苗需要做防寒处理。观测站温室里存着够用的防寒物资,但三十株全部覆盖需要至少两个人。你明天能不能来?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,回复到了。一个字:“能。”
苏雨林看着这个字。和上次雨夜里他说“会”时一样快,和约放归蜂猴时说“想”时一样没有任何犹豫。她又加了一句:“降温预计傍晚开始。上午来就行,不用太早。”
“你几点开始?”
“天亮就出发。防寒处理最好在降温前完成,中午之前所有位点都要覆盖到位。”
“我七点到。”
苏雨林没有再回。她把手机放在实验台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芒果树的花还在阳光里开着,猕猴已经放弃了吃花的尝试,改去翻墙角的干草堆——大概是在为自己找一个更暖和的角落。去年冬天的倒春寒来的时候,观测站还没有这批附生兰幼苗,她只需要顾好温室里的盆栽。现在第九区那棵榕树上多了三十个新的附着位点,每一个位点下面都是一株正在缓苗的附生兰,其中有两株是他在移栽日亲手种下去的。
她把防寒物资从温室的储物柜里搬出来清点。无纺布保温罩——去年冬天用在温室备用苗上的,还剩二十多个。椰壳纤维覆盖垫——用椰糠和碎树皮混合压制的透气垫,数量够。麻绳——用来固定覆盖物的,一整卷还没拆封。塑料薄膜——应急用的,只在极端低温时才用,因为不透气,不能长期覆盖。她把所有物资按使用顺序排列好,在清单上逐项打勾。然后开始逐一修剪无纺布保温罩的边角,有些保温罩去年用过,边缘有些磨损,需要补几针加固。她缝补的手法和缝自己的野外工作服时差不多——针脚不太整齐但足够结实,每一针都拉紧,线头剪干净。
做完这些已经是傍晚了。王跃民从省城打了个电话回来,说他在那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,倒春寒预警他看到了,问她需不需要提前赶回来。苏雨林把物资清单念了一遍给他听,王跃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准备得比我回来还齐全。有谁帮你?”苏雨林说顾怀瑾明早七点到。王跃民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我就不赶回来了。泥蒿还剩半把在冰箱里,你们明天干完活可以炒了吃。”苏雨林说好。
挂掉电话之后她又在实验室里多待了一个小时。把降温期间附生兰的应急监测方案重新修订了一遍——前四周的监测频率之前设定的是每周两次,但寒潮期间需要加密监测,至少隔天一次,连续监测一周,直到气温回升稳定。她把加密监测的时间节点和监测指标逐项列好,发了一份给顾怀瑾,又打印了一份放进移栽记录文件夹里。然后去厨房把剩的半把泥蒿洗干净,用保鲜袋包好放回冰箱。王跃民买的泥蒿很嫩,杆子是浅绿色的,掐一下能出水。她洗泥蒿的时候窗外的猕猴又在翻草堆,嘴里叼着几根干草,大概在给自己的窝加厚保温层。动物比人类更早感知天气变化——猕猴今天下午的行为已经在为降温做准备了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,天刚蒙蒙亮,观测站院子上空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。芒果树的花被雾气打湿了,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在微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泽。猕猴没有来——它大概昨晚就把窝铺好了,现在正缩在里面睡懒觉。苏雨林把防寒物资搬上越野车后座——保温罩、覆盖垫、麻绳、应急薄膜、工具包,按使用顺序叠好。然后站在栅栏口等。
越野车的引擎声从土路那头传来时,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。车灯的光束穿透晨雾,在芭蕉叶上投出晃动的影子。顾怀瑾把车停在栅栏门外,推开车门下来。他穿着深灰色的冲锋衣——不是平时那件长袖衬衫,是真正能挡风的户外外套,帽檐压得很低。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,另一只手拿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观察日志。
苏雨林看到他这身装束,想起他第一次在雨林里迷路那天穿的是手工皮鞋和定制衬衫,被雨淋得浑身湿透。现在他自己知道降温天进山要穿冲锋衣,不需要任何人提醒。
“你带了保温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