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王跃民又开了那瓶十五年的陈酿。上次喝了一半,还剩半瓶,他给每个人都倒了小半杯。周诚说自己开车不喝酒,王跃民说那你喝芒果汁——就是去年芒果干同款的老刘家芒果汁,不含酒精但极甜。周诚端着芒果汁,认真分析了一下这个饮品的糖分含量和每日建议摄入量的差距,但还是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后没有继续分析糖分问题,只是安静地继续吃菜。然后他放下筷子,说了今晚最长的一段话。
“去年顾总让我查地涌金莲的时候,我以为他只是一时好奇。后来他让我查椰糠的膨胀系数,我开始觉得事情不太对。再后来他凌晨两点让我查林业局的暴雨应急预案,我已经不觉得意外了。今天来移栽之前,我自己去查了附生兰和宿主树的共生关系。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工具箱——里面还放着没用完的绑扎带和标签牌,最上面那张标签牌上是他今天负责递给顾怀瑾时经手的最后一张,上面写着“鼓槌石斛 D7”。“受益良多。”
王跃民端着酒杯,看了看周诚,又看了看顾怀瑾。“能让周助理主动查附生兰共生关系——我觉得这是去年一整年环评工作的最高成就。”
顾怀瑾端起自己的杯子和王跃民碰了一下。苏雨林在旁边喝着青梅酒,看着他们三个人——王跃民在讲观测站建站初期的旧事,周诚低头认真听着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周诚问的问题比平时更不职业化——不是关于项目进度或会议安排,是关于附生兰移栽后监测的具体频率、红外相机拍到蜂猴的坐标、观测站建站那年种的那棵芒果树是什么品种。王跃民逐一回答,中间还夹带了好几个和问题无关的旧事——那只被雷劈过的橄榄树后来被黑熊掏空了树洞做窝,观测站第一台收音机是被猕猴偷走的不是坏掉的,诸如此类。
顾怀瑾坐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半杯陈酿。他没有参与王跃民的旧事讲述,只是偶尔在某个细节出现时微微点头——黑熊偷走王跃民的拖鞋之后走了一公里才把那只拖鞋扔在橄榄树下,这个细节他听完之后嘴角微微上扬。窗外的夜空很清澈,芒果树的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,偶尔有几朵花瓣被夜风吹落,飘在窗台上像细小的雪。那只猕猴大概已经回家睡觉了——它虽然执着于芒果花,但熬夜不在它的日程表上。
晚饭后周诚先开车回去了,说明天早上还要处理云杉的周报。他收拾碗筷的动作和他整理移栽工具时一样有条不紊——碗碟按材质分类叠好,筷子头尾对齐,连王跃民搁在桌角的那瓶陈酿也被他归位到酒柜最里层。临走时他把苏雨林拉到实验室,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照片——白天他在树下拍的,有一张是顾怀瑾蹲在A3位点上移栽隔距兰,铲子握法和她教的完全一致,旁边是她蹲在同一根枝干上看着他,阳光从新绿的树叶间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;另一张是苏雨林蹲在D7位点旁边看着顾怀瑾移栽鼓槌石斛,手指正指着夹角位点的坡面做最后的精细调整,两个人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;还有一张是王跃民在树下抬头往上看的,表情介于监护人和验收员之间。周诚把这最后一张先递给她。
“苏老师,这些照片我想发给顾总一份。今天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从种子到宿主树的回归过程。这张是王老师看到你们完成移栽时的表情,我觉得他当时应该很满意——他站在树下,摘了手套,抬头看着A3位点,看了很久。”他把那几张照片放在她手上,没有再多说什么,抱着自己那个工具箱走出了实验室。工具箱的盖子没有完全扣紧,露出里面剩余的几根标签牌和一小卷没用完的绑扎带——他大概打算带回办公室归档。
苏雨林送顾怀瑾到栅栏口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很圆,农历十五刚过,月色正亮。院子里洒了一层清冷的银光,石板路上的水渍已经干了,只剩几道弯弯曲曲的淡痕。芒果树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花瓣偶尔飘下来一两片,落在她的肩膀上和他的头发上。那只猕猴今天没有走——它大概觉得芒果花开到这个程度随时可能有新的进展,抱着一个空香蕉皮蹲在围墙上打盹,尾巴垂下来,在微风中轻轻晃荡。
“D7位点的鼓槌石斛根系比A3更细,夹角位点的基质补填需要更频繁。前两周每次监测都要检查夹角的基质是否被风或雨水冲走。细根系的附生兰在缓苗期更容易失水——夹角位点的苔藓厚度虽然足够,但坡面太陡,水分容易流失。”她站在栅栏口,月光洒在她肩头,芒果树落下的花瓣有一片刚好卡在她的衣领边缘,她自己没有注意到。
“好。我已经记在观察日志里了。D7位点:基质补填,夹角位点,首次复查优先处理。鼓槌石斛的水分管理比隔距兰更严格,你说过细根系更容易脱水。我办公室那盆鼓槌石斛是自动浇水系统——每三天一次。野外没有自动系统,所以前两周的监测频率需要更密。”
“每两天一次。比你在办公室的浇水频率高。雨季开始前的空气湿度虽然有所回升,但宿主树树皮的持水量有限。夹角位点的坡面太陡,雨水不容易渗进基质里,反而会顺着坡面流走。”
“好。每两天一次。我调整监测计划。”
他往前迈了半步。借着月光,抬手把她衣领边缘那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芒果花瓣摘下来——花瓣很薄,在月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,边缘带着不规则的波浪形。她把花瓣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,然后重新抬头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