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晨光穿透驿站残破窗棂,薄薄一层落在土炕边缘,温柔却清冷。
岩砚睁开眼时,楚砚正背靠墙角闭目调息。
他肩头渗血的布条已经重新换过包扎,手法利落稳重,比昨夜慌乱止血时稳了太多。
听见炕边细微动静,楚昭倏然睁眼。狭长眸光先落定在岩砚右臂纱布上,见边缘微微泛红,旧伤仍未收敛,眼底掠过一丝沉色。
他没有出声,起身取过包袱里的药粉与洁白新布,屈膝蹲在炕边。
岩砚静静看着他拆开旧纱布的动作,指尖微微蜷起。
昨夜这人背着他策马疾驰数十里,胸腹重伤崩裂也不曾减速半步,硬是将他从死地捞回。可此刻替他换药的指尖,却轻得极致,小心翼翼避开溃烂皮肉,只将细白药粉均匀薄铺在伤口创面,再一圈圈稳妥缠紧纱布。
全程沉默,极致认真。
包扎完毕,楚昭才低声开口,直奔正题:“城南旧织坊,是慕容雪早年宫外暂住的外院。”
“昨夜有人暗地出入,踪迹极浅。”
岩砚抬眸望他。
“我打算往里放一具替死假尸。”楚昭道,“对外放消息,刑察司三日后公开验尸。”
“藏在暗处的人,若想抹除痕迹、掩盖秘事,必会现身。”
以尸为饵,引蛇出洞。
岩砚眸光微动,抬手抬至身前,指尖在虚空画出一方框,落点精准指向西侧墙角,唇语无声利落:墙厚中空,可藏人。
楚昭瞬间看懂。
他起身走到破门边,低声对屋外待命的影卫吩咐两句。影卫俯首领命,转瞬隐入林间,先行前往织坊布防。
岩砚撑着炕沿下地,腿脚仍有些虚软,起身时微微一晃,指尖轻扶墙面稳住身形。
楚昭余光瞥见,随手取过一旁深灰素色斗篷,递至他身前。
岩砚接过,拢上肩头,将兜帽轻轻压低,遮住大半眉眼,敛去所有神情。
马车早已候在门外窄道。
两人一前一后登车,车厢狭小逼仄,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草药清苦,是昨夜浴血相救、彻夜相守的余温。
岩砚靠着车厢角落闭目调息,看似休憩,指尖却在掌心无声反复刻画织坊格局:墙层厚度、昼夜风向、光影死角、腐土干湿、藏人点位、退路暗道。
每一处细节,尽数默记于心。
对面,楚昭端坐稳身,左手始终轻按胸腹重伤处,压住翻涌血气,眼底沉静无波,不动如山。
半个时辰车程,转瞬即至。
城南废弃织坊荒寂破败,正门半塌,院内荒草长至齐腰,满目荒芜萧瑟。
几具裹着黑布的棺木形制包袱已经先行抬入院中,几名假扮差役的人手在外围假意巡查记录,各司其职,伪装成刑察司办案现场。
楚昭抬手示意。
所有人即刻退至百步之外,清空周遭所有闲杂痕迹,留足空白局场。
岩砚抬步径直走向西墙根,屈膝蹲身,指尖捻起一撮潮湿腐土。
土质湿润紧实,不烂不松,最适合藏物埋信、掩人耳目。
他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素身铜铃。
铃身无纹无饰,质感沉实如铅,内里封存极淡蛊气,是他七枚铃中最稳、最擅长引感探息的一枚。
指尖拨开浮土,将铜铃埋入三寸深泥底,细细压实覆土,抹平表面痕迹,与周遭荒土浑然一体,毫无破绽。
起身刹那,视线不偏不倚,正对上楚昭凝望的目光。
一眼交汇,无需言语。
默契已成。
楚昭微微颔首。屋脊暗处悄然滑下一道黑影,落地无声,将细薄铜管小心翼翼嵌入墙缝深处,另一头连接皮囊监听器,隐于荒草之下,全程隐秘,无人能察。
布防落定。
岩砚移步至院中黑布覆盖的尸体旁蹲下。
尸首是无名流浪汉,面色青紫,口角溢沫,姿态僵硬,伪装成突发毒毙的模样,足以以假乱真。
他俯身微调尸首头颅角度,让脖颈微仰,恰好露出喉间肌理,方便后续“公开验尸”时查验毒理痕迹。随后食指轻落死者腕内侧,摆出仵作切脉辨血的标准姿态。
动作规整专业,一举一动皆是常年验尸的功底,既贴合身份,又能借着查尸姿态,不动声色核验尸体凝血状态、中毒真假、死亡时辰,不留半点破绽。
做完所有铺垫,他后退两步,站直身形。
抬眼,楚昭也恰好巡视完四周死角回头。
两人目光相撞,同时颔首。
撤场。
所有差役尽数退离,所有人为痕迹逐一抹除,荒织坊重归死寂,只剩一具假尸、一墙暗机、一土藏铃,静候猎物入局。
回程马车上,路途颠簸摇晃。
岩砚靠在车厢壁边,连日耗神耗力,眼皮沉重得厉害,倦意层层翻涌。
楚昭看着他昏沉的模样,悄然解下自身外披,俯身轻轻覆在他肩头,动作极轻极缓,生怕惊扰他片刻安稳。
岩砚未曾睁眼,看似熟睡,袖中右手食指却轻轻微动。
那一瞬的暖意、刻意放轻的动作,他感知得清清楚楚。
马车稳稳停在刑察司后巷。
楚昭率先下车,转身伸手,掌心朝上,稳稳候着他落地。
岩砚微顿片刻,抬手搭上他温热宽厚的掌心,借力轻跃下车,落步平稳,脚跟不偏不倚,端端正正立在青石板上。
两人并肩而立,同时抬眼望向城南织坊方向。
远方无风无烟,寂静如常,看似毫无波澜,实则暗流蛰伏,杀机暗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