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夜将尽,天光未白。
荒郊废茶棚里余风微凉,岩砚静静靠在楚昭后背,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松弛,呼吸渐次平稳。
他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十年的千斤重担,在这破败无人的方寸之地,偷得片刻安稳。
楚昭端坐不动,九节钢鞭横置膝头,骨节分明的手指紧压鞭柄,目光沉沉扫向棚外沉沉夜色,替他守住这转瞬即逝的安宁。
死寂旷野里,忽然响起一缕极轻的脚步声。
细碎、飘忽、转瞬即逝,几乎隐在风声里。
楚昭身形骤然一僵,猛地回头。
荒坡空空荡荡,枯草摇曳,四顾无人。
可地面痕迹骗不了人。
昨夜两人踏湿泥而来,留下两行清晰深印,一路延伸至茶棚门口。而此刻,十步开外,所有脚印齐齐戛然而断。
平整断口,干净诡异。
像是他们两个人,凭空在这片荒林里消失了踪迹。
楚昭瞳孔骤然收缩,寒意瞬间浸满四肢。
他不再迟疑,俯身一把将熟睡未醒的岩砚打横抱起,大步踏出茶棚。
蹲身细看泥地,脚印中断处,藏着几道极浅的拖拽痕迹。痕迹淡得几乎与泥色相融,若非他心思缜密、一路紧盯踪迹,绝无可能察觉。
痕迹旁,错落分布着数道全新靴印,靴底带独特沟壑纹路——是皇室暗卫专属夜行靴,只走暗道、只做阴杀。
是冲岩砚来的。
悄无声息,截踪掳人。
“影三。”
楚昭低声冷喝,嗓音淬满寒铁。
树后黑影一闪,暗卫影三单膝跪地,俯首听令。
“顺着拖痕追。”楚昭抱臂的力道不自觉收紧,眼底戾气暴涨,“隐秘跟进,不许打草惊蛇。我要位置,要踪迹。活要见人,死——也要见尸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
影三身形一闪,瞬间隐入林深暗处。
楚昭立在原地,夜风掠过衣袍,翻涌不止。他垂眸,指尖无意间拂过脚下腐叶,触到一物冰凉细碎。
俯身拾起。
是一枚小巧铜铃。
铃身斑驳带血,是昨夜他替岩砚包扎伤口时,从他袖中布带滑落的那一枚。
七枚铜铃,缺一在此。
冰凉铃身裹着未干的血色,淡淡血腥味钻入鼻腔。
楚昭指腹死死攥紧铜铃,指节泛白。下一秒,他眼底杀意彻底崩裂。
抬腿,轰然踹翻朽烂茶棚门板!
九节钢鞭骤然甩出,鞭尾骷髅铜钱破空作响,硬生生砸断半截朽木梁柱。木屑纷飞,落满一地。
“备马。”
一字落地,沉冷杀伐。
半个时辰后,城西废弃药库。
外围蒿草疯长,荒芜死寂,草丛间横卧三具黑衣探子尸体,咽喉皆是一孔贯穿,是影三出手清理的痕迹,干净利落,不留线索。
楚昭立在库门前,掌心那枚染血铜铃早已被冷汗浸透,微凉刺骨。
影三低声回禀:“王爷,通风口有陈年腐草味,下方暗藏密室,仅容一人匍匐进出。四壁封死石墙,无窗无透光,是死牢格局。”
楚昭沉默俯身,耳廓贴近斑驳门缝。
库内死寂沉沉,无人声、无动静,唯独空气有极微弱的对流流转,印证下方确有通路。
他指尖抚过钢鞭节扣,眸光冷厉彻骨。
方才外围的毒针机关、断踪掩迹、密室囚笼——对方步步都是死局,存心要将岩砚囚杀于此。
“第一层毒针机关已过。”楚昭盯着地面错落砖缝,字字凝重,“底下是第二重翻板陷阱。踩偏半寸,整座地库石墙塌陷,活埋无救。”
他抬手褪去外袍蟒衣,露出内里贴身银丝软甲,将那枚染血铜铃小心翼翼揣入怀中,紧贴心口。
“你守在外围。”他低声吩咐,“任何人靠近,格杀勿论。一刻钟我不出,即刻引火熏门,焚尽此地。”
影三垂首应命:“是。”
话音落,楚昭弯腰垂首,矮身钻入狭窄通风暗道。
地道低矮潮湿,腐土腥气扑面而来,四壁湿滑黏腻。他俯身匍匐,快速穿行十余丈,眼前骤然幽暗一沉。
一道冰冷铁栅栏横亘前路。
栅栏之后,是一间狭小密闭密室,油灯摇曳昏黄微光,照亮室内光景。
中央立着冰冷铁椅。
岩砚四肢被粗重铁链牢牢锁固,手腕脚踝磨出暗红血痕。头颅无力低垂,散乱发丝遮住眉眼,口中塞着粗硬灰布,阻绝所有出声可能。
颈侧青筋隐隐跳动,周身蛊力被密室特制阵法死死压制,半点无法调动。
听见地道响动,他猛地抬头。
睫羽一颤,眼底先是猝不及防的惊怒,随即翻涌无尽焦急。
他死死盯着楚昭,瞳孔微缩,用力摇头,唇瓣无声极速开合——
【别进来,有死局,快走!】
字字急切,句句预警。
楚昭静静与他对视。
昏暗灯下,少年眼底的慌张、担忧、不愿拖累,一览无余。
他看懂了所有无声劝阻,却半步未退。
转身默然退出暗道。
无需试探,无需观望。
今日这扇门,这道局,他破定了。
楚昭立于密室外通道,抬手卸下钢鞭最后一节鞭身,缠绕掌心,握紧成刃。
影三递上火折、攀岩绳索,尽数被他抬手回绝。
“不必。”
他声线低沉冷冽,带着碾压一切的强势,“我要暗处所有人,亲眼看着,我怎么破这死局,怎么带走我的人。”
他退至十步开外,深吸一口气,骤然提速前冲!
钢鞭第三节骤然发力崩断,剩余鞭身带着巨力狠狠嵌入铁门厚重铰链之中!
借力腾空,足尖精准点踹门框上方隐秘机括!
轰隆——!
震天巨响骤然炸开!
卡死多年的门轴瞬间崩裂锈蚀,沉重铁门轰然倾斜,重重砸落地面,扬起漫天尘土。
密室内置警铃骤然尖锐炸响,刺耳不休。
通道深处,三名黑衣守卫持刀疾冲而出,为首蒙面人刀锋凌厉,直直抵住岩砚颈侧大动脉,杀气逼人。
“再往前一步!”守卫厉声嘶吼,“我即刻割破他咽喉!”
烟尘漫天,楚昭立在破门残影之中。
方才破局一瞬,侧壁暗□□针尽数射出,精准擦过他左肩,穿透软甲,皮肉翻裂,温热鲜血瞬间浸透衣衫,顺着小臂缓缓滴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