挑了处花园坐下，白绯寒翻开了那本页边泛黄的册子，夏枝月来到赵国之后的经历，也通过这本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册子徐徐展开。

“陈来被埋在了柳树下，这棵柳树，就长在迎春殿的正中央。”

白绯寒记得那棵纸条随风而动的柳树，它长得那般好，好到人们只觉得它美，丝毫不会去想到那下面埋藏着一具白骨。

吉阳说夏枝月喜欢坐在那棵柳树下面发呆，可能她是觉得，若有一阵风吹来，便是陈来给她寄来的回信，他们就这样，隔着黄土，与对方说话，诉尽满腔隔着生与死的思念。

“他给我灌下滑胎药，那是我与陈来的孩子，他那样小，小到仅仅是一碗药便把他化作了一滩血水，离我而去。”

“我恨他，但我却怀了他的孩子，我想尽办法寻死，他却将我的四肢捆着，我的双手啊，以前拿着画笔不是从容自然的吗？为什么动弹不得了啊？”

“孩子出生了，是个女孩……女孩啊女孩，在这吃人的后宫之中，要怎么活下去啊？她会像我一样，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里了吗？我给她取名叫吉阳，这是我唯一的自由，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。”

“我是厌恶这个孩子的，因为她身上流着一半肖时序的血。”

白绯寒注意到，在这页，有几滴眼泪滑落于此，最后干涸，惹得纸上发皱，同时，这页要比其他的破损更加严重一些。

于是一个场景浮现在眼前：某天，吉阳捧着这本册子，风将它吹到了这一页，吉阳便看到了夏枝月笔下的自己，读着读着便潸然泪下，她一个字又一个字地看过去，发现属于夏枝月的笔迹中，有对她的厌恶，有对她的期盼，甚至读着读着，她会发现，这个被困在后宫之中失去了一切的女人，是爱着她的。

吉阳根本不舍得就此放下这本册子，于是多次地将它从地里挖出来，只看这一页。

白绯寒顺着娟秀的字迹继续读下去：

“吉阳，吉阳，这孩子，不哭也不闹，似乎是明白我不喜欢她，但是我却忍不住想要靠近她，她小小的一个，从不挑食，吃得圆鼓鼓的，眨着大眼睛看着我对我笑。罢了，罢了，她是无辜的，我不该迁怒于她。”

“吉阳啊，快快长大，逃出去吧，带着我的那一份。”

这被吉阳用稚嫩的手指反复摩挲一页就此而止，尾处含着希望。

“裴宥，”白绯寒回头，对上身后裴宥的眸子，他俯着腰，似是将白绯寒整个人罩在了身下，“待这一切都结束之后，你把吉阳带到楚国吧。”

“此事肖舟序早已安排妥当，”裴宥伸出手，将小臂搁在白绯寒的下颌处，让人抬起头来看着自己，轻呼一口气，“倒是你，不和孤一起回去吗？”

白绯寒弯起眉眼，笑意盈盈，但眼眸之中却没有一点温度，她将裴宥的手拿开，起身看他：“陛下对待我一直都是这么居高临下吗？我可一点都不喜欢。此事做完之后我要去哪里，就不劳烦陛下操心了。”

说罢，她抬腿便要走开。

裴宥将人拉住，此时此刻他已经被气到说不出任何话了，埋怨她的千言万语都化作眼下因眼泪刺激而泛红的眼睑，这副模样，像极了一只即将要被主人抛弃的猫狗。

白绯寒轻笑：“陛下这样，倒是和阿珩有些像呢。”

其实也不一样，若是容若珩这样拉她，她早就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，但是对于裴宥，白绯寒还是很大度地任由他拉着扯着，哪怕是力气大到将她捏痛。

白绯寒承认，她对裴宥，还是心软一些的。

“阿珩？”这两个字几乎是从裴宥打断齿缝间溜出来的，“你还要在我的面前这样叫他？”

“白绯寒！最开始说爱孤的是你，弃孤而去的也是你，如今你什么都不记得了，孤邀你重新开始，你却拒孤于千里之外，你的心，难道是石头做成的吗？”

这样的人，是闻名于天下的暴君？白绯寒再度对此产生怀疑。

“是，过往种种我确实一点都不记得了，但我与你，说到底绝对不是一条路上的人，有了几次巫山云雨便罢，你还要要什么呢？裴宥。”

白绯寒正想要拨开他的手走，便听得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。

这处花园是肖时序上朝下朝的必经之路，现下他肯定是来到这里了。

白绯寒回想起，不久前她曾问过吉阳一个问题，便是那些人为什么会长睡不起，吉阳给她的回答是因为她们不听话。

不听话吗？只有不听话的人才会被种下僵蛊？

白绯寒决定试一试。

“你既然这么想要我，那我便再给你一次。”白绯寒向前一步，踮起脚尖吻上裴宥的唇。

他们二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听到有人来的，此刻白绯寒吻上裴宥，裴宥也大致猜到了，自己还是被她利用了。

所以裴宥并不如她的愿，在二人的双唇仅仅触碰了一秒之后，裴宥便侧身躲开，利落转身。

真的生气了？想要再进一步的白绯寒扑了个空，看见了眼前之人走得决绝的背影。

这下该轮到她追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