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白泥沟回程的路,比去时更安静。郭队长在省城就和他们分了路,他要留在局里开三天会,临走前把地质锤往帆布包里一塞,对张淼淼说,等这边会开完,他回村里跟他们会合,到时候再一起把那片高岭土矿点跑一遍。
驴车上的干粮还剩下半袋,水壶里的水在午后的烈日下晒得温热,张淼淼背靠着背包,把草帽扣在脸上,听着车轮碾过砂石路的沙沙声。张起灵坐在她旁边,背挺得很直,一只手扶着车板,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,离她的手指只有几寸的距离。
去的时候,她一路上都在跟他说话——说白泥沟的高岭土为什么是银灰色的,说福建的丹霞地貌和花岗岩的区别,说他记忆里那片梯田的层数和她在地形图上数的完全一致。他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用指尖在她掌心里画一个问号,表示没听懂,她就再讲一遍。
回来的时候,她安静了很多。不是不想说话,是说话的力气变少了。她把草帽盖在脸上,闭着眼睛,感觉驴车每颠一下,后脑勺里那团闷闷的钝沉感就跟着跳一下。
“起灵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从草帽下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
他立刻转过头。
“有点渴。”
他把水壶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,拧开盖子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。她把草帽推到额头上,坐起来接过水壶喝了两口。喝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又在抖,水壶里的水晃出了好几滴洒在裤子上。
她把水壶还给他,说了句“没事,低血糖,等会儿吃块糖就好了”,然后又靠回背包上,把草帽重新扣在脸上。他接过水壶,没有放回侧袋里,而是一直握在手上。
驴车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。赶车的老刘头说前面就是歇脚点了,有井水可以打,问要不要停一下。张淼淼没有回答,草帽还扣在她脸上,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,但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。张起灵侧过身,伸手把草帽从她脸上轻轻拿开。她的脸色很白,嘴唇也白,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睡着了,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轻轻颤动。
他把手背贴上她的额头。不烫。甚至比平时更凉一些。他说:“淼淼。到了。”她没有醒。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,她还是没有醒。老刘头在前面喊了一声“怎么了”,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,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,另一只手把她的手腕翻过来,用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。脉搏很弱,但还在跳,很快,快得没有节奏,像一只受惊的鸟在胸腔里拼命扑腾。
老刘头把驴车停在了路边的一棵大樟树下,跳下来绕到车板旁边。他看了一眼张淼淼的脸色,又看了一眼她微微发抖的手指,脸色也变了。他说离歇脚点还有几百步,他去打水,让张起灵别动她,让她平躺着透气。老刘头跑远了,脚步声在砂石路上渐渐消失,整个天地忽然变得出奇的安静。午后的阳光被樟树浓密的树冠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,落在她的脸上、手上、胸口微微起伏的粗布衫上。风吹过来,带着山野里某种不知名花草的清苦气息,把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轻轻拂起又落下。
他把她平放在车板上,用自己的背包垫在她脚下,让她的腿高于心脏。然后他脱了褂子叠了两叠垫在她脑后,把老刘头留下的蒲扇拿过来,对着她的脸一下一下地扇。风很轻,带着他惯有的、不紧不慢的节奏,好像只要他把扇子摇得足够稳,她的心跳就会跟着恢复正常的节律。
她醒过一次。很短,短到老刘头还没从歇脚点跑回来。睫毛轻轻颤了颤,然后慢慢睁开眼。那双眼睛依旧是亮亮的,但亮得不正常,像是把所有残存的能量都集中在这两道光里了。她看见他赤着上身蹲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蒲扇,额头上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