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福建回来之后,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七月流火,地里的早稻收完了,晚稻刚插下去,田埂上的泥还是新的。张起灵依旧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,张淼淼依旧每天上午去队部整理账目。刘婶送来的酸菜在灶台上搁着,陈秀兰的绿豆汤隔三差五端一碗过来,陈队长路过的时候还是会扯着嗓门喊一声“小张同志,队里下个月的种子分配你记得看一下”。一切和他们出发之前似乎没有任何不同,但张淼淼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从福建带回来的那包土样,被她分装成十几个小纸包,每一包都标了编号和采集地点。她在勘探队的帐篷里借了一张空桌子,把土样一包一包地摊开,用放大镜一颗一颗地看。石英、长石、云母、高岭土——她把每一种矿物的含量都做了粗略的目估,然后记在笔记本上。郭队长来看过一次,说她现在做的这些,放在省里的实验室都够写一篇论文了。
但她在找的不是论文。她在找的是那座消失的村庄。那片他记忆里的梯田、竹林、溪水,那些被收容记录潦草记下又被遗忘的名字,那些在五八年到六一年间被一群盗墓贼抹去痕迹的流浪汉——她和他在闽北的山里走了整整十二天,沿着收容档案上那条断断续续的线索,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找,一条溪一条溪地溯源,最终停在一片被荒废的梯田前面。那里什么都没有了。田埂塌了,水渠干了,竹林被砍得只剩几根枯黄的竹竿,地基上的石头被撬走,连磨盘都被人搬走了。但他站在那片荒草里,沉默了很久很久,然后蹲下来,把手按在泥土上。泥土是干的,龟裂的纹路像一张破碎的网。他蹲在那里,低着头,手指慢慢蜷起来,指甲里嵌满了闽北的红壤。
她没有催他。她知道他不是在凭吊,他是在认。这里的坡度和溪水的走向和他身体里仅存的那点记忆碎片对上了——梯田的层数、竹林的位置、溪水转弯的角度。即使村庄已经不在了,即使记忆里那些模糊的面孔再也找不到名字,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仍然认得他。
他在那片荒草里蹲了很久。站起来的时候,他用沾满红壤的手指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字——“家”。
现在他们回来了。土样摊在桌上,数据记在本子上,线索像被溪水冲刷过的鹅卵石,一颗一颗地露出水面。她开始找郭队长帮忙。那天她从勘探队帐篷里抱了一摞资料走进郭队长的临时办公室,把那张重新整理过的线索图铺在桌上。郭队长看了看,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电话本,找到省里地质局一个老同学的电话,说对方现在在档案馆工作,也许能帮忙查一些早期的土壤普查和村庄记录。
“不过需要时间,”郭队长说,“而且不一定查得到——早期的土壤普查覆盖面积有限,山区很多地方都没做到。”
张淼淼说没关系,哪怕只有一点线索也行。
晚上,她坐在炕上,把那张线索图重新看了一遍。他洗完碗走进来,在她身边坐下,她头也没抬,习惯性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,然后继续写。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铅笔的手指上——不抖了,至少此刻没有抖。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说了句“你看,我说没事”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放在炕沿上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,然后用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写了几个字——“明天,我陪你去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他,说好,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,把他拉过来让他躺在自己身边。窗外竹林沙沙地响,月光洒在炕席上,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明天要去的地方又过了一遍。
时间就这样在等待中一天一天地过去。他们恢复了在村里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日子,但每天傍晚都会去一趟勘探队的帐篷,看看有没有省里来的电话。有时候郭队长在,会跟他们聊几句调查进展;有时候帐篷是空的,他们就坐在外面等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到山脊后面。等待让时间变得黏稠而漫长,但等待中也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。
一个平常的傍晚,郭队长把一张手绘的地形图摊开在桌上。图是从一份早期的土壤调查报告里复印来的,墨色已经褪了大半,但等高线和地名标注还依稀可辨。他用手指在闽北那片区域画了一个圈,然后在一个标注着“白泥沟”的小点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就是这个——高岭土矿点。周边的村庄在上报材料里被标记为‘已废弃’,具体废弃时间不详,大概在五八年前后,和你们上次找到的资料对得上。”张淼淼低头看着那个小点,又看了看旁边另一张自己手绘的图,两张图上的标记几乎完全重合。她抬起头,眼睛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亮。
“范围还能再缩小吗?”
“现有的资料只能到这一步。不过那边的原生植被还在,梯田的遗迹应该能找到。”
张淼淼点了点头。她不需要更精确了,有坐标、有方向、有他去认领那片土地的权力,就够了。郭队长把地形图折好递给她,说后面需要的话会继续帮她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