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再次启程去福建的那天,是一个寻常的夏日清晨。天还没亮透,陈队长和刘婶已经等在了打谷场上。陈队长手里拎着半袋干粮,刘婶用一块旧布包了十几个煮好的茶叶蛋,硬塞进张淼淼的背包侧袋里。陈秀兰也来了,站在她爹身后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,汤面上漂着两颗红枣。
“路上喝。”她把碗递给张淼淼。
张淼淼接过来喝了一大口,然后看着陈秀兰说回去再喝你的绿豆汤。陈秀兰的眼圈忽然红了,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。“说话算话,我等着。”
这一次郭队长也要去省里开会,顺路和他们一起出发。他把地质锤、罗盘和几本野外记录簿装进帆布包,和勘探队的几个工人交代了事情,便带着张淼淼和张起灵一同上了去县里的驴车,再从县里换长途汽车,一路往西北方向走。车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了丘陵,从丘陵变成了绵延不绝的竹林和山坳。越往山里走,路越窄,空气越湿润。
坐在颠簸的长途汽车上,张淼淼靠着张起灵的肩膀,把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。她翻到那一页,那个她特意留了空白的“目的地”栏。然后把郭队长给的地形图折好夹进本子里,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三个字——白泥沟。
到达闽北山区时,太阳正从云层里漏出第一缕金光,照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上。那些梯田早已荒废,田埂塌了大半,但轮廓还在,像一道道被遗忘在山水之间的年轮。竹林还在——更深、更密,长在山坳里,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。溪水还在——很凉,很清,从山脚绕过来,拐过一道弯,绕过一片被荒草掩埋的宅基地。
他站在那片荒草里,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。和上次一样,泥土还是那种红色的、黏性很强的闽北红壤,被雨水冲刷过,又被太阳晒出了细密的龟裂。他蹲下去,把手按在泥土上,就像上次一样。
然后他站起来,沿着溪水往上游走。走到第三道弯的时候,他停下来,站在一片被荒草和灌木半掩的残垣前面。石头地基还在,被青苔覆了大半;半截土墙塌在草丛里,墙缝里长出了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;一个破旧的石磨歪在溪边,磨眼里积了一汪雨水,水面上漂着一片竹叶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片残垣前面,把手放在那半截土墙上,手指轻轻抚过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夯土表面。
他转过身来,看着张淼淼,张了张嘴,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但张淼淼从他的口型里读出了他想说的字——家。
“对。这是你家。你找到它了。”
他从残垣上收回手,走到她面前,拉起她一只手,轻轻按在他的胸口上。心脏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,一下一下地跳着,节奏很稳,力度很重,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情都浓缩在这一处。
“这里。”
她按着他的胸口,感受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她拉过来,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。远处竹林在午后微风中沙沙作响,溪水从磨盘旁边流过。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草地上,白泥沟里的高岭土在光影中泛着柔和的银灰色光泽,像是这片土地用自己的方式,呼应着一个归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