倾云继续说,声音软软的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央求:“外祖母年纪大了,身子骨又不好。我们回去住吧,好不好?哥哥现在是天子重臣,也不怕言官们参你一本嘛。”
她抬起眼看他,目光清澈而温顺,带着一丝让人不忍拒绝的柔软。
孟庭沉默了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倾云心中一喜,面上却不显,只是弯起嘴角,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。她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”她说,“屏兰服侍我一场,我听说她母亲给她看好了一户人家,是吴江开杂货铺的,人老实本分。我想求表哥成全他们,放屏兰出去嫁人。”
孟庭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
屏兰。那个跟她一起逃亡、差点被他砍了手指的丫鬟。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弯,最终,是在这里等着他。
他没有生气。甚至没有意外。
她就是这样的人。她会为了在意的人,算计一切,忍辱负重。包括对他虚与委蛇,包括在他怀里婉转承欢。
这不就是他当初看中的她吗?聪明的,坚韧的,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。
可为什么,心里会有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疼?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平淡,“我会安排。”
倾云眼睛一亮,忽然踮起脚尖,在他唇角飞快地印下一个吻,一触即分,像怕被人发现。
“谢谢表哥。”她说。
孟庭站在原地,看着她因为一个吻而微微泛红的耳尖,和那双终于不再空洞的、有了光彩的眼睛,心中那钝钝的疼,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。
他伸出手,按住她的后脑,将她的脸拉近,低头,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真正的、绵长的吻。不是掠夺,不是占有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柔软的、带着叹息意味的亲吻。
吻完,他没有放开她,只是将额头抵着她的,闭了闭眼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倾云被他吻得有些喘,脸颊绯红,眼睫轻颤。她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没了。”
孟庭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真的没了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宠溺的无奈。
倾云本想点头,可话到嘴边,却忽然停住了。
她垂下眼帘,沉默了一会儿。再抬起眼时,那双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眼眶微微泛红,像是忍了很久的委屈终于在某一瞬间决了堤。她没有哭出声,甚至没有让眼泪落下来,只是那样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、隐忍的脆弱。
“表哥,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,“你把我当什么?”
孟庭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倾云低下头,像是想忍住什么,却没有忍住。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,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,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她飞快地抬手擦了一下,像是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,可那一下动作反而暴露了她的慌乱和委屈。
“他们都说,”她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几乎要被炭火的噼啪声淹没,“都说我无名无分地住在这里,不知廉耻……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只是咬着下唇,垂下眼,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,在烛光下微微颤动。那副模样,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海棠,楚楚可怜,却又倔强地不肯低下头去。
孟庭愣住了。
他见过她很多样子。
恐惧的、顺从的、麻木的、空洞的、温顺的——可他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。没有见过她红着眼眶、忍着眼泪、用一种近乎委屈的语调问他“你把我当什么”。
没有见过她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这样真实的、毫不设防的脆弱。
那一瞬间,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更深的、更陌生的、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的悸动。像是心底某块一直冰封着的、坚硬的地方,忽然裂开了一道缝,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那道缝里涌出来,滚烫得让他几乎不敢细想。
他伸出手,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,将那滴未干的泪痕抹去。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怕碰碎了她。
“谁说的?”他问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沉沉的、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告诉我,谁说的。我打断他们的腿。”
倾云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,只是又将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,像一只寻求安慰的、受了委屈的小猫。
她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,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。
孟庭的心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将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手臂收紧,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郑重的、沉甸甸的分量:“我把你当作我的未过门妻子。不是什么无名无分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赐婚的旨意马上就会下来。到时候,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孟夫人,谁敢多说一个字,我自有办法让他闭嘴。”
他松开她一些,低头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认真而笃定:“我要让你做诰命夫人,让你在这京城里,谁也欺负不了你。你想呼风唤雨,我给你呼风唤雨的底气。”
倾云看着他,眼眶还是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残泪,可她的嘴角却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了起来。那是一个带着泪意的、柔软的、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安心的笑容。
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鼻音:“表哥说话算话。”
“算话。”孟庭说,声音低沉而笃定。
他没有看到的是,埋在他胸口的那张脸上,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,那一闪而过的、冰冷的清明。
她等的,就是这句话。
良久,孟庭感觉胸口濡湿了一片,低头一看,她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,像清晨花瓣上凝结的露水。
“怎么又哭了?”他问,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笨拙的、不知如何是好的温柔。
倾云抬起眼,看着他。
“哥哥,”她说,声音还带着哭腔,嘴角却弯起一个浅浅的、满足的弧度,“那我别无所求了。”
孟庭看着她的笑脸,看着她眼中那一点真实的、不掺假的、属于此刻的欢喜,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、冰冷的石头,终于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