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就到了腊月底。
各处已经开始张罗过年的事。廊下挂起了崭新的红灯笼,门窗上贴了福字和窗花,厨房里天天飘出蒸年糕、炸丸子的香气,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喜庆的、暖融融的气息。
倾云坐在窗下绣一件中衣。
她绣的是一方彩云出岫的花样,已经绣了大半,配色清雅,针脚细密,看得出功底不俗。杏烟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帮她分线,两个人偶尔说几句闲话,气氛难得地松弛而安宁。
“小姐的手真巧。”杏烟由衷地赞叹,“这衣裳绣好了,怕是比外头绣庄里卖的还要精致几分。”
倾云笑了笑,没有接话,低头继续穿针引线。
她绣得很认真。每一针都落得稳稳当当,不急不躁。绣花这件事,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,而她此刻最不缺的就是这两样。她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思绪都倾注在指尖,一针一线,密密匝匝,将那些说不出口的、不能说的、不敢说的,统统缝进了绢面里。
正绣着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语声,紧接着是院门口丫鬟请安的声音:“爷回来了。”
倾云手上的针顿了一顿。
孟庭这几日应酬多。年底了,各部衙门的同僚、东宫的属官、以及各路攀附结交的人家,宴请络绎不绝。他几乎每日都是深夜才归,有时带着一身酒气,有时带着淡淡的脂粉香——大约是席上有歌姬舞女相伴的缘故。
倾云放下绣棚,站起身,理了理衣裙,对杏烟道:“我去看看表哥。灶上温着的醒酒茶,你帮我端来。”
杏烟应了一声,连忙去准备了。
倾云走出厢房,穿过抄手游廊,来到前院。书房的门半开着,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伴随着一股浓郁的酒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、甜腻的脂粉香气。里面有说话的声音,似乎是观墨在禀报什么。
倾云没有立刻进去,在门外站定,侧耳听了听。
“……王侍郎的意思,是想把他家庶出的三姑娘送来伺候爷。说是在府里见过爷一面,念念不忘。还有吏部张郎中,也托人递了话,说他有个远房侄女,年方十六,知书达理,愿意给爷做个侧室……”
是观墨的声音,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斟酌。
然后是一阵沉默。
倾云站在门外,借着门缝透出的灯光,可以看到孟庭靠在椅背上的侧影。他闭着眼,一只手揉着太阳穴,似乎有些醉了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她没有出声,也没有离开。
片刻后,孟庭开口了,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和慵懒:“我不是和你说过,都回了。就说我已有婚约,不便纳娶。”
观墨应了一声“是”,又迟疑道:“那……王侍郎那边……”
“回了。”孟庭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以后这种话,不必再来问我。直接拒了就是。”
“是。”
观墨躬身退了出来,一抬头,看见倾云站在门外,微微一愣,随即恢复了常态,低声道:“表小姐。”
倾云朝他点了点头,端着醒酒茶,推门走了进去。
孟庭听到脚步声,睁开眼,看见是她,眼中的疲惫和冷淡微微散去了一些,换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柔和的神色。他靠在椅背上,没有起身,只是微微歪了歪头,看着她走近。
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没歇着?”他问,声音沙哑,带着醉意。
倾云将醒酒茶放在他手边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笑道:“听说表哥又应酬去了,怕你喝多了不舒服,过来看看。”
孟庭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温热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,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确实缓解了不少。他放下茶盏,看着倾云,目光带着几分审视,也带着几分酒后特有的、不加掩饰的直白。
“表哥真是不近人情。”她说,语气轻松,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,“人家巴巴地把女儿送来,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回了,也不怕伤了同僚的情面。”
孟庭看着她,目光微微一深。
她的笑容很自然,眼神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促狭的、打趣的意味。像一个妹妹在打趣哥哥,又像一个妻子在试探丈夫。
但他不知道她是哪一种。
他没有接她的话茬,而是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几分酒后特有的沙哑和随意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,稳稳地落在她心上。
“妹妹,你舍得?”
倾云的笑容微微一顿。
“舍得把哥哥让给别人?”孟庭看着她,目光没有移开,像两道钉子,牢牢地钉在她脸上,“万一我真的爱上别人,娶别人为妻,日日与她举案齐眉,夜夜与她共枕同眠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试探的、近乎小心翼翼的意味:
“妹妹,你也舍得?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,烛火跳动了一下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微微晃动。
倾云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又恢复了正常。
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,她垂下眼帘,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自嘲的笑意:
“那我就会是嫂子的眼中钉、肉中刺了。嫂子大概会恨不得杀我而后快吧。”
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。
孟庭的目光沉了一沉。
他忽然伸出手,捏住她的脸颊。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。他的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,将她的脸颊捏得微微变形,迫使她抬起头来,与他对视。
“我现在就想杀你而后快。”他说,一字一顿,声音很低,咬牙切齿的、又爱又恨的意味。
倾云被他捏着脸颊,说不出话,只能含含糊糊地“唔”了一声。
可她的眼睛却在笑——弯弯的,亮亮的,像两弯新月,倒映着烛火的光,有一种孩子气的、得逞的狡黠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捏着自己脸颊的手腕,轻轻拉了拉,示意他松手。
孟庭松开了手。
倾云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,嗔怪地瞪了他一眼,却没有真的生气。她端起醒酒茶,又递到他嘴边,像哄小孩似的:“再喝一口。”
孟庭就着她的手,又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