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,私宅里的气氛缓和了许多。
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的。大约是那晚书房之后,倾云不再整日沉默地坐在窗前发呆,也不再对孟庭的到访视若无睹。
好像回到了他们还是兄妹的日子,相敬如宾。
她依然瘦,下巴尖尖的,锁骨在领口处露出两道清浅的弧线。
她笑起来的样子也变了。从前在侯府时,她的笑多是礼节性的,嘴角弯一弯,眼底却淡淡的,像隔着一层纱。如今她的笑容依然不多,但偶尔笑起来时,眉眼会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,眸光温润如水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柔和的意味。
只有倾云自己知道,这笑的背后是什么。
是忍耐。是算计。
是把所有的恨意和厌恶压到心底最深处,既然逃不掉,那就换一种活法。既然注定要被困在这座笼子里,那就让笼子里的人以为她是心甘情愿留下的。
她做得很好。
好到有时候深夜醒来,看着身旁熟睡的孟庭,看着他在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心,她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——仿佛自己真的变成了那个温顺的、乖巧的、一心一意等着嫁给表哥的表妹。
但那只是一瞬间。
每当这种恍惚涌上来,她就会想起自己站在码头边,迎着晨风,以为从此天高海阔的那一刻。
这一日午后,难得出了太阳。
冬日的光线稀薄而清澈,斜斜地照在庭院里,将积雪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。倾云披着白狐裘披肩,和杏烟一起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。廊外几株红梅开了,疏疏落落的几朵,点缀在光秃秃的枝干上,颜色艳得像血点子,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。
倾云停下来看了片刻,伸手想去够一枝开得低的,指尖刚要触到花瓣,忽然听见游廊拐角那边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交谈。
是两个小厮,大约是趁着午后轮值的间隙躲在角落里偷懒说话。他们大概以为这院子里不会有主子在这个时候经过,说话的声音虽低,却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倾云和杏烟的耳朵里。
“……你说那位小姐,到底是个什么来头?怎么就住进正院里去了?”
“什么来头?你不知道?就是侯府那个寄住的表姑娘,父母双亡,无依无靠的,跟着老太太过日子呗。”
“啧,那可真是飞上枝头了。咱们爷什么身份,正经从一品的大员,满京城多少名门贵女排着队想嫁进来,他怎么偏偏就看上这么一个……”
“嘘——你小声点!”
“怕什么,这会儿又没人。我跟你说,我听前院的老张说,这位在侯府的时候就不怎么安分,跟周家那位二公子走得近着呢。后来不知道怎么的,又被咱们爷看上了,这不,直接就接到这里来了。你说这算什么?没名没分的,就这么住进来了,也不知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杏烟已经快步绕过游廊拐角,站在了那两个小厮面前。
她面色铁青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,与她平日里温和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谁给你们的胆子,在背后妄议主子?”
那两个小厮一抬头,看见杏烟那张冷若冰霜的脸,又看见不远处站在廊下、披着白狐裘、静静望着这边的倾云,脸色刷地白了。
两人扑通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,嘴里喊着“杏烟姐姐饶命”“小姐恕罪”,声音都在发抖。
杏烟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倾云,见倾云只是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,既没有动怒,也没有开口的意思,心中便有了计较。
她转回头,冷冷道:“自己掌嘴。”
两个小厮对视一眼,不敢违抗,左右开弓地扇起自己的耳光来。
啪啪的响声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脆,惊起了墙头几只麻雀。
杏烟等他们各自扇了十几个,才又道:“拖下去,每人二十板子,打完撵出府去。回头我自会禀报爷。”
“杏烟姐姐饶命啊!我们再也不敢了!”
杏烟不为所动。
她朝院门口招了招手,两个粗使婆子便跑了过来,一左一右架起那两个小厮,拖了出去。求饶声渐渐远了,终于消失在院墙外。
庭院重新安静下来。
倾云依然站在原地,一只手拢着披肩的边缘,目光落在廊外那几株红梅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阳光照在她侧脸上,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看不出喜怒。
杏烟走回她身边,垂手站定,低声道:“小姐,奴婢已经处置了。您看……要不要再加罚?”
倾云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:“他们说,我是没名没分住进来的。”
杏烟心头一紧,连忙道:“小姐莫要听那些碎嘴的浑话。爷对您的心意,奴婢们都看在眼里。来日方长,爷自然会给您一个交代的。”
倾云转过头,看了杏烟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淡到几乎没有情绪,却让杏烟莫名地心头一凛。
“我知道。”倾云说,语气平和,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,“表哥待我很好。”
她说完,收回目光,继续沿着游廊往前走去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近乎空白。可她的心里,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绞紧。
那些话,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。在侯府的时候,比这更难听的也不是没有。可即便如此,每一次听到,胸口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。
她知道自己承受着怎样的物议如沸。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,寄居在侯府,没有显赫的家世,没有丰厚的嫁妆,却忽然被权倾朝野的表哥安置在正院,日夜相伴——在外人看来,这不是攀附是什么?不是不知廉耻是什么?
她甚至可以想象那些话会传成什么样。
传到侯府,传到周家,传到京城的各个高门大户里去。
那些她认识的、不认识的人,会在茶余饭后提起她的名字,带着暧昧的、鄙夷的、幸灾乐祸的笑容,说:“就是那个孟大人的表妹,如今住在孟大人的私宅里呢——还没成亲呢,啧啧。”
她不在乎吗?
在乎的。
她没有那么坚硬的心肠,做不到对所有人的指指点点都无动于衷。她会在深夜辗转反侧的时候想起那些话,会在一瞬间觉得胸口发闷、眼眶发热,会在心底涌起一股无处发泄的、憋屈的愤怒。
而这愤怒,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孟庭。
是他把她带到这个境地的。是他不顾她的意愿,将她从码头上强行带了回来。
是他用屏兰的性命、之舟的前程、周家的安危,一层一层地捆住她的手脚,让她无处可逃。是他让她变成了别人口中那个“不知廉耻”的人。
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。
而她此刻,却要在这个始作俑者面前,扮演一个温顺的、乖巧的、心甘情愿的表妹。
倾云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将那口闷气压了下去。
走到廊尽头,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,对杏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。
“杏烟,我想找点事情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