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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物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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杏烟一愣:“小姐想做什么?”

“买些丝线来吧。”倾云说,“各种颜色的都要。我记得库房里有一架旧绣架,你帮我搬出来,我想绣点东西。”

杏烟连忙应下。

傍晚,杏烟伺候倾云用过晚膳,又陪着她在灯下理了一会儿丝线,看着倾云安安静静地坐在绣架前,穿针引线,神情专注而平和,这才悄悄退了出来。

她穿过月色下的庭院,走向前院书房。

书房里亮着灯。观墨守在门口,见她来了,微微点头,替她推开了门。

孟庭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份公文,正在看。他换了一身家常的墨蓝色直裰,头发随意束在脑后,比起白日里官服加身的威严,多了几分松散的气息。可他眉宇间那股沉沉的、不怒自威的气场,并没有因为换了衣裳就减弱半分。

杏烟进门,跪下,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:“爷。”

孟庭没有抬头,目光依旧落在公文上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:“什么事?”

杏烟便将午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。她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省略任何一个细节,包括那两个小厮说的原话、倾云当时的反应、以及她自己做出的处置。

说完,她伏在地上,等孟庭示下。

孟庭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他手中的公文翻过一页,目光在上面扫了几行,才开口道:“你做得对。”

杏烟心头一松。

“以后再有这种事,”孟庭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平淡,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,“不必来回我,直接打了撵出去。若是有人敢当面让她难堪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终于放下公文,抬起眼,看向跪在地上的杏烟。

“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杏烟心头一凛,连忙低头:“奴婢明白。”

孟庭重新靠回椅背,拿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。“你家的事,我已经办妥了。你赌债还清了,你母亲的药钱,也有人按月送到家里去。你只管安心当你的差,旁的事不用操心。”

杏烟浑身一震,猛地抬起头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“爷……”杏烟的声音有些哽咽,额头重重磕在手背上,“奴婢……奴婢谢爷的大恩!奴婢无以为报,只能尽心竭力伺候小姐,绝不敢有半分懈怠!”

孟庭摆了摆手,示意她起来。

“好好当你的差。”他说,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、不带感情的平静,“小姐若有什么闪失,我唯你是问。”

“奴婢遵命!”杏烟又磕了一个头,这才站起身来,退出了书房。

杏烟从书房出来,轻轻带上门,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。夜风拂在脸上,带着腊月特有的干冷,将她方才在屋内那股又激动又惶恐的热意吹散了几分。她理了理衣袖,正要迈步往回走,一抬头,看见观墨站在廊柱旁,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,昏黄的光晕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。

他没有立刻走,而是朝书房门口那两个垂手候着的小厮使了个眼色。两个小厮会意,连忙躬身推门进去了——大约是去伺候爷洗漱更衣。观墨这才转过身,提着灯,不紧不慢地走到杏烟身边。

“走吧,我送你一段。”他说,语气随意,像是顺路。

杏烟没有推辞,微微点了点头,跟上了他的步伐。

两人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下。夜里的私宅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响。廊下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交替着映在青砖地面上。

走了一段,观墨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风听了去:“今日东宫那边已经派人去向圣上请旨赐婚了。”

杏烟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了正常。她转过头看了观墨一眼,那一眼里有惊讶,却又没有太多的惊讶——仿佛这个消息她早已隐隐预料到了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。

观墨捕捉到了她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,嘴角微微一弯,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平视着前方的长廊,声音依旧压得很低:“当初我让你毛遂自荐,去伺候小姐,现在懂了吧?”

杏烟沉默了一瞬,然后停下脚步,转过身,认认真真地向观墨福了一礼,声音诚恳:“墨大哥是我的恩人。”

观墨被她这一本正经的行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摆了摆手,笑道:“得了得了,少来这套。小妮子,骗鬼呢?上次还说给我缝个鞋垫,这都一个多月了,影儿都没见着。”

杏烟脸上一红,有些窘迫地低下头,小声道:“最近小姐身边事情多,一时没顾上……我年前就给你缝好,保证不耽误。再给你做条额带,冬天骑马戴着防风,也算我补上了。”

观墨挑了挑眉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嘴上却故意道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迎面遇上两个巡夜的小丫鬟,提着灯笼,看见他们,连忙垂首让到一旁,低声道:“墨大哥好,杏烟姐姐好。”

两人微微点头示意,脚步未停,待走过去了,杏烟才听见身后那两个小丫鬟压低声音嘀嘀咕咕的,大约是又在编排什么闲话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放在心上。

又走了一段,快到正院与侧院分岔的路口时,观墨的脚步慢了下来。他忽然正了神色,方才那副嬉笑的模样收了起来,换上了一副认真的、带着几分试探的表情。

“杏烟,”他叫她全名的时候不多,每一次都是正经事,“等爷完婚之后,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去处?”

杏烟脚步一顿,没有接话。

观墨继续说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若能得到夫人的青眼,将来被收作房里人,做个姨娘,也是一条正经出路。比配个管事、庄头,不知强了多少倍。”

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白。杏烟在孟庭身边当差多年,又是他亲自指派给倾云的大丫鬟,容貌、才干、忠心都不缺。若倾云愿意抬举她,让她做孟庭的妾室,那她在府里的地位便截然不同了——不是寻常的奴婢,而是半个主子。

杏烟听懂了。

她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脚下的青砖被月光照得泛白,她的影子落在上面,瘦瘦的一条。观墨也不催她,提着灯静静地站在一旁,等她开口。

良久,杏烟抬起头,看着观墨,目光平静而坚定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罕见的、笃定的分量:“我不愿。”

观墨微微一愣。

“我不愿做妾。”杏烟重复了一遍,这一次语气更稳了些,像是说给观墨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观墨的眉头微微皱起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“你……”观墨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你可想清楚了?这不是人人都有的机会。”
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杏烟说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少见的执拗,“墨大哥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咱们做奴婢的,若是没有造化,到了年纪配个庄头管家,生儿育女,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——主子的恩典我领。可我不想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却更加清晰:“做姨娘,说到底也是妾。主母宽厚,日子还好过些;主母容不下,那就是案板上的鱼肉,生死都由不得自己。我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,不想一辈子仰人鼻息地活着。”

夜风拂过,将她鬓边的碎发吹了起来。她抬手拢了拢,垂下眼帘,沉默了片刻,又道:“可我也不知道,除了这些,我还能有什么出路。我只是一个丫鬟,没有家世,没有靠山,能走到哪一步呢?”

她说到最后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茫然的、微不可察的颤抖。

观墨沉默了。

他站在她身边,手里的羊角灯微微晃动着,光影在地上摇曳。他是个聪明人,在孟庭身边这么多年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,自认为世事通达。可此刻,杏烟这番话,却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。

他想了很久,最终还是只能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、认命般的意味:“走一步算一步吧。咱们这样的人,又能决定什么呢?”

他转过头,看着杏烟,神色郑重了几分:“今天我同你说的这些,切不可与旁人提起。尤其是赐婚的事,在圣旨未下之前,一个字都不能往外传。”

杏烟点了点头,郑重地应道:“我省得。”

观墨不再多说,提起灯,朝她微微颔首,转身往侧院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,只剩下那盏羊角灯的光,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缩小,最终消失在月亮门后。

夜风吹得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晃,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她拢了拢衣襟,转身朝正院走去。走到院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抬头望了一眼倾云房间的窗户——灯还亮着,暖黄的光透过窗纸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。

她在心里默默地想:小姐,我可把宝押在你身上了。你千万要赢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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