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两盏,只剩下书案角落那一盏,光线昏黄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重叠,又分开,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。
烛火偶尔噼啪一声,光影晃动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颤了颤。
他的指尖带着薄茧,划过她细腻的肌肤时,会留下淡淡的红痕。像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,触目惊心,又妖冶得不像话。
他不允许她躲。
他扳过她的脸,拇指撬开她紧咬的唇瓣,低声说:“看着我。”
她不肯。
他就惩罚她。逼得她弓起腰,逼得她仰起头,逼得她那双总是紧闭或空洞的眼睛,终于睁开,蒙着一层水雾,迷离地、无助地看着他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小小的,模糊的,却真实地存在着。
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,终于落下了一点。
他俯身,吻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。
“阿云,”他在她耳边低唤,声音沙哑,带着情动后的余韵和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恳求的温柔,“妹妹……”
她闭上眼睛,泪水流得更凶。
到最后,倾云瘫在他怀里,长发散落,有几缕粘在汗湿的脸颊上。
孟庭抱着她,将脸埋进她的颈窝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安抚了他连日来躁动不安的神经。
他不想动。不想放开她。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空旷的书房,面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,和那个没有她的、漫长的夜。
但他感觉到她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体力透支。
他直起身,用散落在一旁的外袍将她裹住,打横抱起。
“去哪里?”倾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带着事后的倦怠和脆弱的依赖。
“梳洗。”孟庭说,声音也哑,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柔软的、餍足的慵懒。
他抱着她,穿过书房后门,走进一间小小的净房。这里是他平日沐浴更衣的地方,不大,却布置得极为雅致。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,墙角立着一架紫檀木的屏风,屏风后是一只浴桶,桶边的小几上摆着澡豆、香膏、梳篦等物。
已有小厮提前备好了热水,浴桶里热气氤氲,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新鲜的玫瑰花瓣和几味安神的草药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
孟庭试了试水温,将倾云轻轻放进浴桶。
热水漫过她冰凉的身体,她脸上的苍白被热气蒸出了淡淡的粉色,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,整个人像一朵被温水泡开的、半透明的玉兰。
孟庭没有离开。他在浴桶边蹲下,拿起小几上的棉帕,浸湿,拧干,开始为她擦洗。
倾云有些不适地往后缩了缩,低声说:“我自己来……”
孟庭没有理她。
他的动作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。他先是用湿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和汗渍,然后每一寸都没有放过,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,小心翼翼,生怕用力过猛会留下划痕。
浴桶里的水微微晃荡,发出轻柔的水声。倾云闭上眼,靠在桶壁上,任由他动作。
他的指尖偶尔会触碰到她身上的红痕——有些是方才留下的,有些是前几天夜里的旧痕。每到一处,他的动作就会变得更轻,仿佛那些痕迹是什么触之即碎的伤口,碰重了会疼。
倾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她只是闭着眼,感受着他指腹的温度,和热水包裹全身的、久违的暖意。
洗完了身子,孟庭用清水冲洗了她的长发,将澡豆揉出泡沫,仔细地、一缕一缕地清洗。他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,轻柔地按摩着头皮,力道恰到好处,舒服得让倾云几乎要睡过去。
她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为她洗头的。江南的夏天,午后蝉鸣,母亲坐在廊下,将她抱在膝上,用皂角水慢慢揉搓她的长发,一边洗一边哼着软糯的吴语小调。
那是她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之一。
而此刻,为她洗头的人是孟庭。这个男人囚禁她,占有她,用屏兰的性命威胁她,用之舟的前程拿捏她。可此刻,他蹲在浴桶边,手指轻柔地穿过她的发丝,动作妥帖得像天生就会做这种伺候人的活计。
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?
她不知道。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。
洗完了发,他用干燥的棉帕将她的长发裹起来,轻轻按压吸水。然后,他取来一件干净的中衣——是他自己的,料子柔软,带着熟悉的沉水香气——帮她穿上,将她从浴桶里抱出来,走回厢房,放在床上。
整个过程,他一言不发。倾云也没有说话。
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,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,室内却温暖如春。
倾云靠在床头,长发半干,散落在肩头。孟庭坐在床边,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水汽濡湿的中衣,却没有去换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倾云忽然伸出手,绕起他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,在指尖慢慢缠绕,又放开,再缠绕。他的头发很黑,很硬,不像她的那样柔软顺滑,缠绕时会微微回弹,像他这个人,固执,不肯低头。
孟庭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穿梭,没有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