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烟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爷在书房。应当还在忙。这几日爷都不怎么用膳,心情也不大好。观墨说,常常在书房坐到后半夜,灯都不灭。”
倾云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去看看他。”她说。
前院书房的门虚掩着。
倾云没有让人通传,自己推开了门。
一股暖意扑面而来。屋子里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,与外头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。书案上堆着高高的公文,砚台里墨迹未干,烛火在灯罩里静静燃烧,将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黄色。
倾云进门就将狐裘披肩解了下来,搭在门边的衣架上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,外罩一件藕荷色的半臂,长发没有梳髻,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衬得她的脸越发小巧苍白。
孟庭坐在书案后。
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听到门响,迅速将它塞进了案上的公文底下。动作很快,快得几乎看不清——但倾云还是瞥见了一角。靛蓝色的,绣着竹纹。
是她从前送他的那个荷包。
他还留着。
倾云的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孟庭抬起头,看向她。
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鸦青色直裰,头发有些凌乱,几缕碎发落在额前,眼下青黑浓重,下颌的线条因瘦削而更加锋利。他就那样坐在那里,周身的气场冷峻而沉郁,像一块被寒冰包裹的炭,内里也许还烧着,外面却冷得刺骨。
看着倾云走进来,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她已经好几日没有主动来找过他了。不对,应该说,她从未主动找过他。每日他去厢房,她闭着眼,咬着唇,像一截木头。他若不去了,她也不问,不寻,仿佛他就此消失在她生命里,她也毫不在意。
此刻她忽然出现在书房,穿着寝衣,披散着长发,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方才陪之舟时残留的温柔笑意……
孟庭垂下眼,将公文下那个荷包又往里推了推,然后抬起眼,恢复了惯常的冷淡。
“你来找我,想说什么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,“求我放了屏兰?还是求我放了你?”
倾云没有后退。她向前走了两步,在书案前停下,抬起眼,看向他。
他的脸色很差。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,嘴唇也有些干裂,下颌紧绷,薄唇抿成一条线。他就这样坐在她面前,背脊依旧挺直,周身的气场依旧冷硬,可那冷硬里,却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、强撑的固执。
像一只受了伤的猛兽,不肯在人前露出疲态,却藏不住眼底的血丝和消瘦的颧骨。
倾云心中某个角落,微微动了一下。很轻,很快,像蜻蜓点水,涟漪未散便已归于平静。她甚至来不及捕捉那是什么感觉,就已经开口。
“都不是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清晰。
孟庭微微眯了眯眼,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。
“我想来看看表哥。”倾云说,目光落在他消瘦的面容上,“杏烟说表哥这几日胃口不好,整夜没睡。”
她绕过书案,走到他面前。
孟庭没有动,只是抬起头,看着她走近。灯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,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,那双总是对他充满戒备、恐惧、或者空洞的眼睛,此刻竟有一种奇异的、温柔的光泽。
他想起从前。很久以前,她刚从江南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,小心翼翼地靠近他,带着怯意,也带着一丝讨好的、柔软的笑。
可那是很久以前了。
“表哥,”倾云在他面前站定,低下头,看着他放在膝上的、骨节分明的手,“公务再忙,也该爱惜身体。”
她抬起手,轻轻覆上他的侧脸。
指尖冰凉,触及他微温的皮肤时,两个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孟庭没有躲开,也没有推开她。他只是仰着头,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静静地、专注地看着她,像在看一道他解不开的字谜,又像是在确认,眼前这个温柔地触碰他脸颊的人,到底是真的,还是他连日失眠产生的幻觉。
倾云被他看得有些心慌,却没有退缩。
她的拇指,极轻极缓地,抚过他眼底的青黑。
“表哥瘦了。”她说,声音低柔,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