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宅的墙很高。

倾云站在廊下，仰起头，只能看见四四方方一片天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像一床厚重的棉被，将这座小小的院落捂得密不透风。

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余日。

每日锦衣玉食，珍馐满案。杏烟变着花样给她备膳，今儿是燕窝羹，明儿是银丝面，后儿又是从江南运来的鲥鱼，用花雕酒蒸得恰到好处，鲜美异常。衣柜里又添了几件新做的冬衣，一色儿的上好料子，银鼠皮的里子，穿上身轻软暖融，比她从前在侯府穿过的任何一件都要精贵。

可她的下巴越来越尖，颧骨越来越突出，原先合身的衣裙穿在身上，竟显出几分空荡荡的晃。杏烟看在眼里，急在心头，变着法儿劝她多吃，她也不拒绝，只是吃得极少，每餐不过数箸便搁下了。

不是刻意节食，是真的没有胃口。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，咽不下，吐不出，闷闷地压着，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。

孟庭这几日没来。

倾云不知道他是不来了，还是在忙，又或者——故意晾着她。

她太懂这种手段了。就像训鹰，要先饿着，熬着，让它精疲力竭，再给它一口水、一块肉，它便会记住，谁才是主人。孟庭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能臣，是刑名场上磨砺出的老手，驯服一个人，对他来说大概比审一桩案子还容易。

第二十日一早，倾云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的。

那声音清脆，稚嫩，叽叽喳喳，叽叽喳喳，从院子里一路传进来，带着一种这个死气沉沉的院落许久未见的、鲜活的生气。

倾云猛地睁开眼，心口怦怦直跳，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她。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，顾不得披上外衣，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，踉跄着冲向门口。

“姐姐——！”

门被推开的瞬间，一个小小的、温热的身体像炮弹一样撞进她怀里。

倾云被撞得后退了半步，下意识地搂住那个小小的身子，手指触到柔软的、带着奶香的头发，眼泪已经先于意识，夺眶而出。

“之舟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，手臂收得紧紧的，仿佛要把这个小小的身躯揉进骨血里，再也不敢松手。

之舟被她搂得有些喘不过气，却没有挣扎，只是把小脸埋在她怀里，瓮声瓮气地说：“姐姐，我好想你。大哥哥说你在养病，不让我来看你，我等了好久好久……”

倾云说不出话，只能拼命点头，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弟弟的头顶。

“小姐……”

一个同样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
倾云抬起头，泪眼朦胧中，看见屏兰站在几步之外。她穿着一身簇新的青缎比甲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面色红润，看上去并没有受什么苦。只是眼眶红红的，嘴唇微微颤抖，手里牵着之舟的另一只小手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情绪冲击着，既想扑过来，又碍于礼数不敢造次。

“屏兰——”倾云松开一只搂着之舟的手，朝她伸过去。

屏兰再也忍不住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膝行上前，握住倾云伸出的手，将脸埋进她的掌心，泪水汹涌而出。

“小姐，小姐……您瘦了，您怎么瘦成这样……”她泣不成声，肩膀剧烈地颤抖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倾云冰凉的掌心。

倾云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屏兰的发顶，她的眼泪也在流，可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、如释重负的弧度。

“没事了，”她轻声说，声音沙哑却温柔，“没事了，都好好的，就好。”

倾云将之舟和屏兰带进屋里，让杏烟上了热茶和点心，这才细细问起他们这些日子的境况。

之舟坐在她膝盖上，小手抓着一块桂花糕，吃得满嘴碎屑，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答话。屏兰坐在下首，手里捧着茶盏，一五一十地禀报。

“小姐放心，奴婢一切都好。”屏兰擦干眼泪，声音还有些哑，“那日之后，奴婢被送到一个单独的院子里，有人伺候，有人送饭，虽不能随意外出，但也没受什么苦。后来爷让奴婢去伺候小少爷，奴婢这才……”

她看了倾云一眼，小心翼翼地措辞，“这才有机会跟小少爷一起来看小姐。”

倾云心头微微一松。不是被接到私宅长住，只是来看她一日。孟庭终究还是留了余地——或者说，留了拿捏她的余地。

之舟黏了倾云一整日。

倾云坐在窗前，之舟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她脚边，靠在她腿上，翻着一本带图画的三字经，遇到不认识的字就仰头问她。倾云一一解答，偶尔低头，看着弟弟毛茸茸的脑袋和认真的侧脸，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温柔。

她问起之舟的饮食起居，问他每日吃什么、穿什么、睡得可好。之舟掰着手指头，一样一样地数：早膳有牛乳、花卷、小菜，午膳有鱼有肉有青菜，晚膳清淡些，但也是四菜一汤。点心更是不断，厨娘做的桂花糕、绿豆糕、枣泥酥，他都爱吃。

“就是姐姐不在身边，”之舟说着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一个人吃饭，没意思。”

倾云摸了摸他的头，没有说话。

她又问起功课。之舟来了精神，滔滔不绝地说起先生教他的新文章，背了一长段给她听，竟一字不差。倾云夸了他几句，他得意得小脸通红。

“还有呢！”之舟忽然想起什么，拉着倾云的袖子，急切地说，“大哥哥还教我下棋！他说姐姐也会下棋，让我好好学，以后可以和姐姐对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