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回侯府那日,是个难得的好天。
连日阴云散尽,碧空如洗,冬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,将两旁屋檐上残存的积雪映得晶莹发亮。一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在侯府门前缓缓停下,车帘掀开,杏烟先跳了下来,回身搀扶。
倾云扶着杏烟的手,踩着脚踏下了车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织锦缎袄裙,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银鼠毛,衬得她一张脸莹白如玉。发髻梳成了时兴的堕马髻,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垂下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,在日光下流转出细碎的光泽。
这一身打扮,从头到脚,无一不是精品,皆是孟庭吩咐人新裁制的,连那支步摇都是他亲自从库里挑出来的。
门口早有得了信的下人候着,见她下车,齐齐躬身行礼:“表小姐安。”
倾云微微颔首,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。有几张面孔是熟悉的,从前她进出这道门时,这些人也曾向她行礼,只是那时的礼数与今日相比,总少了些什么。至于是少了什么,她心里清楚,却只是笑了笑,没有说什么。
她刚踏上台阶,身后便传来一阵马蹄声。众人回头望去,只见一队人马正从街角疾驰而来,为首的正是孟庭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袍,腰悬玉带,头戴乌纱,显然是刚从衙门出来,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赶回来了。
他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,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,在倾云身边站定。
“怎么不等我一起?”他低声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赞同,却也并无责怪之意,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关切。
“想着表哥公务繁忙,不敢耽误。”倾云微微侧过头,朝他笑了笑,那笑容温婉得体,恰到好处。
孟庭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多说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,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其中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。倾云没有挣开,任由他牵着,一同走进了侯府的大门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他们刚进二门,赐婚的圣旨就到了。
宣旨的是东宫的内侍总管,一张面团团的脸上堆着笑,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,身后跟着一队捧着赏赐的小太监,浩浩荡荡地进了侯府大门。靖安侯府上下老小,连同侯爷、夫人、各房的主子、丫鬟婆子,呼啦啦跪了一地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前江南苏州府知府沈恪之女沈氏,柔嘉成性,贞静持躬,克娴内则,毓质名门。朕之肱骨重臣、刑部尚书兼太子少保孟庭,人品贵重,文武兼备,二人堪称良配。兹特赐为夫妻,择吉日大婚。并封沈氏为四品恭人,赐凤冠霞帔,钦此。”
内侍总管念完最后一个字,笑眯眯地将圣旨合拢,双手递向孟庭:“孟大人,恭喜恭喜啊!”
孟庭双手接过圣旨,面色沉稳,声音却比平日洪亮了几分:“臣领旨谢恩。公公辛苦。”
“不敢不敢,咱家不过是跑个腿罢了。”内侍总管笑着摆手,又转向倾云,眼中露出一丝惊艳之色,口中赞道,“这位想必就是孟夫人了?果然好品貌,与孟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。咱家在宫里当差几十年,见过的贵人不计其数,像孟夫人这般气度的,也是少见。”
倾云微微垂首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笑意,声音轻柔:“公公谬赞了。”
内侍总管又说了几句吉祥话,孟庭让观墨奉上厚厚的红封,又吩咐人好生招待随行的宫人们用了茶点,这才将一行人送出府去。
圣旨一宣,整个侯府都沸腾了。
方才还肃穆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恭喜声。
之舟率先扑到姐姐怀里,大叫着:“姐姐,姐姐,你回来了!”
倾云搂住他,看向老太太。
“云丫头——”老太太站起来,颤巍巍地伸出手。
倾云快步上前,在老太太面前跪下,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:“外祖母,倾云回来了。这些日子让外祖母担心了,是倾云不孝。”
“快起来,快起来!”老太太弯腰去扶她,手碰到倾云的肩膀,眼泪就掉了下来,“瘦了,瘦了好多……随之说你身子不好,在外头静养,怎么养了这么久还是这么瘦?是不是那孩子不会照顾人?”
孟庭站在一边,闻言没有辩解,只是微微垂首。
倾云扶着老太太坐下,自己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握着老太太的手,轻声道:“外祖母别担心,倾云身子已经大好了。表哥照顾得很周到,是倾云自己胃口不好,不怪表哥。”
老太太用帕子擦着眼角的泪,上下打量倾云。见她虽然瘦了些,但精神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。
“好好好,回来就好。”老太太拍着她的手,又转头看向孟庭,嗔道,“随之,你也是,云丫头身子不好,你该早些送回来,让我这老婆子也看看。这都快过年了,你把人藏在外头,像什么话?”
孟庭躬身道:“是孙儿考虑不周,让祖母担心了。”
侯爷孟林捋着胡子,笑得合不拢嘴,连声说着“好好好”;陈氏站在一旁,脸上堆着笑,嘴里说着“恭喜恭喜”,可那笑意却怎么看都有些僵硬,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——羡慕、不甘、又不得不赔笑的憋屈,搅在一起,化作一个勉强的笑脸。
各房的姨娘、小姐、少爷们也都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道贺。
“恭喜表姐!贺喜表姐!”几个未出阁的远房小姐围在倾云身边,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好奇,目光在她身上的石榴红锦缎袄裙和那支赤金步摇上流连不去。
“表妹可真是好福气,孟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,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。”几位婶婶姨娘拉着倾云的手,亲热地拍了拍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。
倾云一一笑着回应,态度温婉大方,既不倨傲,也不过分谦卑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她应付着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祝贺,脸上的笑容始终如一,像是戴着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。
人群外围,玉岚站在廊柱旁,没有上前。
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,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,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黯淡了许多。她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倾云,目光复杂。
倾云站在那里,一身石榴红的锦缎袄裙在冬日的阳光下鲜艳夺目,领口那圈银鼠毛衬得她的脸愈发白皙剔透。
她微微笑着,与周围的人应酬周旋,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从容和气度。那种气度不是华服和首饰堆砌出来的,而是从内里散发出来的——一种知道自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的笃定。
玉岚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。
她想起不久之前,倾云还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裙,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,像一粒蒙了尘的珠子,不起眼,不张扬。那时候的她,谁都可以踩一脚,谁都可以说几句风凉话。
玉岚咬了咬嘴唇,没有说话,默默地转身,沿着游廊往后院走去。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。
热闹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等到客人散去、各房的人都回了自己的院子,侯府才渐渐安静下来。倾云借口有些乏了,辞别了外祖母和几位婶娘,带着杏烟往后院走去。
穿过花园时,她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月洞门外。
是个年轻的男子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,身形清瘦,面容端正,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文弱之气。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卷书,不时抬头望一眼院墙内,似乎在等什么人。
倾云脚步微微一顿,侧过头问杏烟:“那是谁?”
杏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回小姐,那是少爷给二小姐寻的教书先生。说是姓陆,今年刚中了秀才,学问很不错。只是籍贯在湖广,家里也没什么根基,在京城租了一间小屋子住着。少爷的意思,是让二小姐……”
她没有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倾云的目光在那个青衫书生身上停留了片刻,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。
玉岚那样心高气傲的人,一心想攀高枝,嫁入高门。可到头来,家里给她安排的,却是一个家境清贫的外地秀才。虽说年轻有为,有功名在身,可在这京城遍地权贵的地方,一个湖广来的穷秀才,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归宿。
她不知道玉岚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。大约是不会甘心的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