倾云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。
沉水香。
清冽,幽远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。不是寺庙里那种掺了檀香灰的廉价香料,而是真正的、来自占城深山的沉水香片,在银质熏笼中文火慢焙,析出的香气干净得近乎凛冽,丝丝缕缕,沁入肺腑。
这味道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让她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——指尖冰凉,脊背绷紧,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。因为这股味道总是和某些画面纠缠在一起:昏暗的祠堂里,他靠近时衣袂带起的风;禅房冰冷的蒲团上,他覆上来时滚烫的体温;还有那日在客船上,他转过身来时,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平静。
倾云猛地睁开了眼。
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。雨过天青色的绸帐,绣着疏朗的银线云纹,用料考究,是她从未见过的精细。晨光透过窗纱,在帐顶投下柔和的光影,空气里有熏香、药草、以及干净的棉布气息。
“表小姐醒了?”
一个温和却不失分寸的女声从床边传来。
倾云偏过头。床边的绣墩上,杏烟正端坐着,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药碗,热气氤氲了她素净的脸庞。她穿着半新的藕荷色比甲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显然已等候多时。
见倾云睁眼,杏烟起身,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,伸手来扶她。
“表小姐回昏睡了一夜,大夫说是惊吓过度,又有些风寒入体,需得好生将养。”杏烟的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大丫鬟特有的沉稳,“这是爷吩咐熬的安神汤,表小姐趁热喝了吧。”
倾云没有动。她任由杏烟将自己扶起来,靠着床头坐好。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她闭了闭眼,等那阵因起身而起的眩晕过去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:
“屏兰呢?她没事吧?”
杏烟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,垂下眼帘:“奴婢不知。爷说,屏兰做事不仔细,不让她来您这里服侍了。”
倾云的心沉了沉,却没有追问。
她知道追问也没有用。杏烟只是传话的人,真正做决定的那个,不在这里。
她伸出手,接过药碗,一仰头,喝了个干净。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,舌根发麻,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我现在在哪里?”放下碗,她问。
杏烟接过空碗,用帕子擦了擦溅出的药渍,答道:“这是爷城东的私宅。表小姐昨儿夜里被爷带回来的,因着身子不适,直接安置在了正房。”
正房。
倾云的手指微微一蜷。
她想起上次来这座私宅时,住的是东厢房。而这次,她被安置在了正房——孟庭起居的正院厢房。
她没有说什么,掀开锦被:“我想起来走走。”
杏烟没有拦她,只是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狐裘披肩,轻声道:“入冬了,外头冷,表小姐披上这个。”
倾云由着她将披肩搭在自己肩上,走到门口。
门推开的一瞬,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的清冷扑面而来。
她站在门槛内,没有迈出去。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门外的景象。
廊下,两个丫鬟垂手而立,穿着厚厚的棉袄,脸冻得有些发红。院门口,两个粗使婆子正来回踱步取暖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正房的门口。更远处,月亮门外,似乎还有身影晃动。
不是伺候。是看守。
倾云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的头顶,望向庭院。
天空灰蒙蒙的,铅云低垂,似乎要下雪了。院子不大,青砖墁地,墙角种着几丛已经落尽叶子的修竹,瘦骨嶙峋地立在寒风里。阶下有一方石潭,水面结了一层薄冰,几尾锦鲤在冰下沉寂不动。一切都布置得清雅简洁,带着主人特有的克制与疏离。
可这一切,于她而言,不过是一座更大的牢笼。
身后,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,暖意融融,与门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。杏烟走上前,将披肩又往上拢了拢,轻声道:“表小姐,外头风大,仔细着凉。爷吩咐了,请小姐在这里好好养病,莫要吹了风。”
“好好养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