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夜。
京城落了雨。
细细密密的、黏腻的雨丝,裹挟着秋末的潮气,无声无息地浸透了整座城池。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孟庭站在刑部大狱外的廊檐下,负手而立。
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,蜿蜒着流向暗渠。他没有打伞,玄色的官袍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湿痕,他却浑然不觉。身后的刑部大狱灯火通明,隐约可闻拷打的闷响和凄厉的哀嚎,都被雨声遮掩了大半。
他微微眯起眼,望着对面巷弄深处那片漆黑的阴影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三皇子党羽众多,根深叶茂,这些年经营下来,朝中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皇帝虽然病重,但并未完全放权,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。所以孟庭给太子献了一计——故意放松对三皇子余党的监视,露出破绽,诱使他们劫狱救人,再将他们当场拿获。
劫狱是大罪,等同谋反。届时人赃并获,铁证如山,便是皇帝有心偏袒,也无从下手。
鱼饵已经撒下。
今日,鱼儿果然上钩了。
巷弄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。孟庭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——那是约定的信号。
他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黑暗中忽然涌出无数人影,黑压压的一片,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幽灵。
弓箭手占据了所有制高点,火把在雨中噼啪燃烧,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。
埋伏已久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巷中,喊杀声、兵器碰撞声、惨叫声交织在一起,打破了雨夜的寂静。
孟庭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些三皇子的死士一个个倒下,看着鲜血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,被雨水冲刷成淡红色的溪流。他的表情始终平静,像是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厮杀声渐渐平息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快步跑来,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孟大人,贼人共计四十七名,格杀三十一人,生擒十六人。我方伤亡十二人,均已安置。”
孟庭微微颔首:“可搜到与三殿下往来的信物或文书?”
校尉从怀中掏出一封染血的信函,双手呈上:“在匪首身上搜到此物,印鉴无误。”
孟庭接过来,展开看了一眼,便收入袖中。他转过身,望向皇宫的方向,目光幽深难测。雨丝落在他脸上,顺着下颌滑落,他也未曾擦拭。
“将人犯押入诏狱,严加看管。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提审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备马,我要即刻入宫向太子殿下复命。”
“是!”
校尉领命而去。
孟庭正要举步,观墨的身影从雨幕中匆匆赶来,到他身侧,低声道:“爷。”
孟庭脚步不停:“说。”
观墨跟在他身后,压低声音道:“府里下午传来的消息。杏烟说,小姐今日有些不太对劲。”
孟庭的脚步顿了一顿。
“怎么说?”
“小姐今日起得晚,午膳用得也不多。杏烟去送茶点时,发现小姐在屋里收拾了一些细软,藏在柜子底层。杏烟问她,小姐只说是在整理旧物。”观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还有,小姐今日问了好几次门禁换班的时辰。”
雨声淅沥。
孟庭沉默了片刻,重新迈开步子,翻身上马,缰绳在手中勒紧,马匹打了个响鼻,在原地踏了几步。
他想了想,勒住马,转头对观墨道:“让赵副将带人向太子复命,就说我今夜有要事处置,明日一早亲自去向殿下请罪。”
观墨一愣:“爷,太子殿下今晚在东宫设了庆功宴,特意交代了请您务必赴宴……”
“替我向太子赔罪。”孟庭打断了他,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喙,“就说我改日登门谢罪。”
他说完,一夹马腹,策马而去。马蹄踏过积水,溅起一片水花,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。
观墨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叹了口气,转身去寻赵副将。
孟庭径直去了周府。
周焕文的院子在后宅东侧,一处清幽的小院,种着几竿翠竹,平日里风过竹梢,沙沙作响,颇有几分文人雅趣。可今夜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屋内透出的昏黄烛光,在雨夜里摇曳不定。
孟庭没有让人通报。他径直穿过月亮门,绕过影壁,走进了周焕文的书房。
周焕文正背对着他,弯腰收拾桌上的东西。几本书册,一方砚台,几件换洗衣裳,胡乱塞进一个靛蓝色的包袱里。他的动作有些慌乱,全然不似平日里的从容。
孟庭站在门口,静静看了他片刻,方才开口。
“焕文,你要去哪里?”
周焕文的动作猛地一僵。
他缓缓转过身来,看到站在门口的孟庭时,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愤怒,有心疼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,袖口沾了些墨渍,大约是方才写字时蹭上的。
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像是忍了很久的泪意。
“随之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们说的……是真的吗?”
孟庭没有回答。他走进书房,在椅子上坐了下来,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。茶水已经凉了,他却毫不在意,仰头一饮而尽。
周焕文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,胸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。他几步冲到孟庭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。
“你说话啊!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,“他们说你和阿云……说你对她……你告诉我,这不是真的!你说啊!”
孟庭被他揪着衣领,面色不改。他甚至没有挣开周焕文的手,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,目光沉静如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