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说什么?”他慢慢开口,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,“说我要与表妹成亲?”
周焕文愣住了。
孟庭看着他,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扩大,眼底却冷得像冬日的寒潭:“那我告诉你——是的。”
周焕文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揪着孟庭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,又猛地攥紧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你这个畜生!”他一拳挥了过去。
孟庭侧身避开,反手抓住他的手腕,用力一推。周焕文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撞在书案上,笔墨纸砚哗啦啦落了一地。
“阿云也是你叫的?”孟庭的声音冷了下来,像是淬了冰的刀刃,“周表弟,避嫌啊。”
周焕文撑着桌案站稳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他抬起头,双目赤红地盯着孟庭,一字一句道:“我一直都知道。我知道你们私定终身,知道你们两情相悦——那又怎么样?”
周焕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孟庭整了整被他扯乱的衣领,重新坐回椅子上,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从容:“焕文,你我多年兄弟,除了阿云,其他的,我都可以给你。”
周焕文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:“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?”
“我把你当做我最信任的兄弟。”孟庭看着他,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,“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话。阿云是我的底线,旁的都好商量,唯独她不行。”
周焕文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,一字一顿道:“请你现在就离开。我不想见到你。”
孟庭没有动。
“我离开之后,你要去哪里?”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淡淡地扫过周焕文手边的包袱,“和我的未过门妻子私奔吗?”
周焕文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“奔则为妾。”孟庭的声音不急不缓,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一根针,扎在周焕文的心上,“你就是这么对她的?让她背着一个私奔的名头过一辈子?”
“那也比让她待在你身边强!”周焕文吼道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“比让她每日每日都不开心、每日每日都活在恐惧里要好一万倍!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孟庭看着他,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。
他没有生气,反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焕文,”他的声音放缓了几分,“你以为你能带她去哪里?你周家世代书香,门楣清正,你父亲若是知道你为了一个女人弃官而去,他会如何?你母亲会如何?你那些尚未出阁的妹妹们,又会如何?”
周焕文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没有说话。
孟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来,放在桌上。那是一份状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末尾盖着鲜红的官印。
“你舅舅在任上被人告发了。贪墨、滥用职权、草菅人命——桩桩件件,证据确凿。这件案子原本是要交到刑部的,我替你压了下来。”
周焕文的目光落在那张状纸上,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。他伸出手,手指微微颤抖着,将那张纸拿了起来。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冰冷,每一行都像是一把刀,割在他的心上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一旦此案移交刑部,他舅舅必死无疑,周家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。
他的父亲、母亲、妹妹们,都将受到牵连。
“焕文,清醒一点。周家如今在朝中是什么光景,你心里清楚。你父亲年事已高,已是强弩之末,你的兄长们资质平平,家里有七八位姐妹待嫁。周家想要维持门楣,甚至更进一步,需要倚仗谁?你心里没数吗?”孟庭继续说。
“这只是其中之一。”孟庭的声音平静无波, “类似的东西,我手里还有一些。关于周家,关于你。焕文,我是个念旧情的人。这些东西,我可以让它永远不见天日,保周家安稳,甚至让你舅父平安致仕。但前提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冰冷的锁链,牢牢锁住周焕文瞬间崩溃的防线:
“你,放弃那些不该有的妄想。”
周焕文死死捏着那份状纸,指节咯咯作响,额头上青筋暴跳,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挣扎、痛苦、不甘……
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。
就在这时,书房门“砰”地一声被猛地推开!
周幼纹满脸泪痕,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,显然已在门外偷听了许久。
她看也不看孟庭,直扑到周焕文面前,抓住他的手臂,急声道:“哥哥!你还愣着干什么?!快去啊!阿云在等你!她是多么信任你,多么爱你!她为了你,连侯府千金都不做了,宁愿冒险私奔!你不能辜负她!你不能被这些东西吓住!快去啊!”
周幼纹的出现和话语,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在了周焕文剧烈摇摆的天平上。他看看手中那份沉重的状纸,又看看妹妹焦急恳切、满含期待的脸,脑中闪过倾云含泪的眼,和孟庭冰冷残酷的话语……
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。
最终,周焕文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那激烈的挣扎和痛苦,竟奇异地沉淀下去,化为一片深沉的、近乎死寂的灰败。他缓缓地,将手中那份状纸,凑到了书桌上燃烧的蜡烛火焰旁。
火舌舔舐纸张,迅速蔓延,橙红的火光映亮了他苍白麻木的脸,也映亮了孟庭深不见底的眼眸,和旁边周幼纹瞬间绝望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纸张化为灰烬,飘落。
周焕文没有再看孟庭,也没有看妹妹,他只是颓然松开手,任由最后一点纸灰从指尖飘落,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:
“我们约定,子时在角门一起走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。
孟庭站起身来,走到他身边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周焕文僵硬地站着,没有躲开,也没有回应。
“多谢。”孟庭低声道。
这几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斤,敲定了交易的完成。
“哥——!!”周幼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狠狠推了周焕文一把,泪水汹涌而出,她看看面如死灰的兄长,又看看一旁神色漠然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孟庭,眼中充满了巨大的失望、愤怒,和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冰冷寒意。
她再不多言,转身,哭着冲出了书房,冲进了沉沉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