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倾云妹妹!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激动和后怕,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逡巡,看到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憔悴,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和痛楚,“你……你可还好?我听说你病了,一直想来看你,可是……”
“周表哥。”倾云停下脚步,微微屈膝,行了个礼,打断了他的话。
屏兰和杏烟识趣地退开几步,但仍保持在能看见两人、却听不清具体言语的距离。
周焕文看着倾云过分平静、甚至有些冷漠的神色,心中一沉,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。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急急地道:“倾云,我今日是……是偷偷溜出来的。我母亲,我父亲……他们不知为何,忽然坚决要退亲!无论我如何哭求,如何以死相逼,他们都不肯松口!只说……只说孟家已另有安排,是我们周家高攀不起……”
他痛苦地抓了抓头发,眼中满是血丝和不解:“这绝非我本意!你再给我一些时间,好不好?定是我母亲听信了旁人的谗言,或是……或是有什么误会!我一定会查清楚,一定会说服他们!”
他急切地看着倾云,希望能从她眼中看到同样的痛苦、不甘和希望。
“周表哥,”她打断了他关切的话语,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,“谢谢你来看我。也谢谢……你之前的心意。”
周焕文心中一紧,升起不祥的预感:“倾云,你……”
她继续说道,目光与他对视,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躲闪,“有些事情,无法挽回,也无法当作没发生。我……配不上表哥的深情厚谊。今日请表哥来,便是想亲口告诉你,你我之间……再无可能。请表哥……忘了我吧,另觅良缘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钝刀,缓慢地切割着她的心,也切割着周焕文的。
周焕文脸色瞬间苍白,他猛地摇头,上前一步,似乎想抓住她的手,却又克制地停在半空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执着:“不!倾云,你别这么说!我知道一定是有人逼你!你告诉我!”
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提高,在寂静的前厅里回荡,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倾云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,她死死咬住下唇,才将那股酸涩压下去。
她不能心软,不能动摇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到一旁的茶桌前,背对着他,声音更冷:“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请你……不要再执着了。”
她提起桌上微凉的茶壶,斟了两杯茶。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,茶水溅出少许,在光洁的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。
她端起其中一杯,转身,递向周焕文,目光低垂,不与他对视:“表哥,请用茶。此后……一别两宽,各自珍重。”
周焕文没有接茶,只是死死地看着她,看着她低垂的、不住颤抖的睫毛,看着她苍白瘦削的手指,和那杯中微微晃动的、冰冷的水面。
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垮。他不信,不信她会如此绝情,不信那些往日的情意都是假的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倾云端着茶杯的手,几不可察地,用指尖,在光滑的杯壁上,极快、极轻地,划了几下。
周焕文瞳孔骤缩。
那是几个字。用水渍,在他和她之间,无声地书写。
“子时三刻,后角门,马车。”
倾云抬起眼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那眼中不再是冰冷和决绝,而是无尽的哀恳、决绝,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随即,她又迅速垂眸,将茶杯更近地递向他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:“表哥……请。”
周焕文的心脏狂跳起来,几乎要冲破胸腔。他瞬间明白了。
巨大的震惊、狂喜、担忧、恐惧,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、却敢做出如此惊天动地决定的女子,心中涌起滔天巨浪般的怜惜、敬佩,和一种豁出一切的勇气。
他稳了稳心神,努力压下眼中的惊涛骇浪,伸手,接过了那杯微凉的茶。他的指尖,状似无意地,擦过了她冰凉的手指。
然后,他举起茶杯,对着她,用口型,无声地,极其郑重地说出两个字:
“等我。”
仰头,将杯中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。那苦涩的滋味,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,却也点燃了他胸中从未有过的、炽热的火焰。
倾云看着他饮下那杯茶,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、坚定而炽热的光芒,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,骤然一松,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和不确定攥紧。
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,会不会将他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。
“茶已饮尽,话已说清。”周焕文放下茶杯,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疏离的冷淡,仿佛真的被她的话伤透了心,“既如此,周某……告辞。愿表妹……前程似锦。”
他拱手,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,然后,毫不犹豫地转身,大步离开了前厅。背影挺拔,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。
倾云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手中那杯未动的茶,早已凉透。她缓缓地、缓缓地,将茶杯送到唇边,抿了一口。
凉的,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