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觉,竟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窗外鸟鸣啁啾,阳光透过窗纱,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。倾云被屏兰轻声唤醒时,只觉得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。
她木然地任由屏兰和红叶伺候着洗漱、更衣。屏兰动作轻柔,眼圈却一直是红的,低着头不敢看她颈间和手腕新增的痕迹。红叶年纪小些,似乎察觉了什么,但也只敢偷偷觑着小姐过分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脸色,不敢多问。
小厨房送来了精心准备的午膳,比平日里丰盛精致得多,多是温补易克化的菜肴。倾云拿起筷子,味同嚼蜡。她吃得不多,但强迫自己多喝了一碗汤。
刚放下碗筷,用清茶漱了口,杏烟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。
“表小姐,” 杏烟垂手行礼,姿态恭谨,“周家少爷来了,正在前厅花廊处等候,说是……想见您一面。”
倾云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,指尖微微发白。
她抬眼,看向杏烟。杏烟也正看着她,眼神平静,无波无澜,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传话的奴婢。
但倾云知道,杏烟是孟庭的人。她此刻的出现,本身就是一种监视和提醒——提醒她,孟庭“允准”的这次见面,也在他的掌控之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 倾云放下茶盏,声音平淡,“我稍后便去。”
“是。” 杏烟应下,却没有立刻退下,而是补充道,“爷吩咐了,表小姐身子弱,不宜久站久谈,还请表小姐……把握时辰。” 这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再明白不过。
倾云心中冷笑,面上却无表情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杏烟这才躬身退下。
倾云定了定神,对镜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,确认无甚不妥,这才扶着屏兰的手,慢慢朝前厅走去。
刚走出听雪阁不远,穿过一道月亮门,迎面便遇上了被丫鬟搀扶着、正从陈氏正院方向出来的玉华。
不过月余未见,玉华的气色好了许多,虽因怀孕身形略显丰腴,但面色红润,眉目舒展,通身散发着一种属于新婚少妇和即将为人母的满足与安宁。她穿着一身喜庆的银红绣折枝海棠的褙子,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,华贵雍容。
看到倾云,玉华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婉亲切的笑容,快走几步上前:“三娘!可巧遇上了。我正想着去看看你呢,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,如今可大好了?”
她的目光关切地在倾云脸上打量,自然也看到了她比往日更显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,却只作不知。
“劳大姐姐记挂,已无大碍了。” 倾云停下脚步,微微屈膝见礼,语气疏离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 玉华亲热地拉住倾云的手,触手一片冰凉,她心中微讶,却握得更紧了些,脸上笑容不减,压低了声音道:“恭喜妹妹了。我今日回门,才听母亲说了……你与大哥的事。大哥他……品貌才干都是顶尖的,前程更是不可限量。妹妹能得大哥青睐,是妹妹的福气,也是我们孟家的喜事。”
她说着,话锋却是一转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恳求:“只是……三娘,有件事,我这个做姐姐的,实在难以启齿,却又不得不替我那不懂事的妹妹,向你赔个不是,也……也向你求个情。”
倾云静静地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玉华见她神色平淡,心中有些没底,但想到母亲哭红的眼睛和妹妹惊恐绝望的模样,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:“岚儿她……从小被宠坏了,性子骄纵,行事鲁莽,多有得罪妹妹的地方。我这个做姐姐的,在这里替她向妹妹赔罪了!日后,我定会加倍补偿妹妹,只求妹妹……看在我们姐妹一场,看在她年少无知的份上,在表哥面前,替她美言几句……”
她观察着倾云的神色,见她依旧无动于衷,心中一急,语气更加恳切,甚至带上了哭腔:“岚儿她心高气傲,若真被远远打发出去,仓促嫁了,只怕……只怕这辈子就毁了!妹妹,你也是女子,当知婚姻对女子何等重要!求求你了,妹妹,帮帮她吧!只要你肯开口,表哥他定会听的!”
倾云看着玉华眼中真切的焦急和泪水,听着她声情并茂的恳求,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,不起半点波澜。甚至觉得有些可笑。
她缓缓地,将自己的手,从玉华温热的手中,一点一点,抽了出来。动作很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。
“大姐姐,” 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,目光清凌凌地落在玉华瞬间僵住的脸上,“当初,叔母要将我许给秦世子‘冲喜’的时候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玉华眼中闪过的一丝不自然和躲闪,缓缓问道:
“你这个做姐姐的,可曾为我说过一句话?”
玉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那件事,她虽未直接参与,但也默认了母亲和祖母的安排,甚至觉得那是身为孟家女儿该为家族做出的“贡献”。
倾云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模样,极淡地、近乎自嘲地勾了勾唇角。
“大姐姐的恭喜,我收到了。至于二姐姐的事……” 她移开目光,望向远处廊檐下晃动的光影,语气疏淡,“孟大人决定的事情,岂是我能置喙的?大姐姐怕是求错人了。”
她微微颔首:“恭喜大姐姐有孕之喜。等我的小外甥出世,倾云定来道贺。告辞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玉华苍白尴尬的脸色,扶着屏兰,转身,朝着前厅的方向,头也不回地走去。背影挺直,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。
玉华僵在原地,看着倾云决绝离去的背影,手心里还残留着她指尖冰凉的触感,心中一时五味杂陈。
前厅连接后园的花廊下,周焕文正焦急地踱步。
不过短短数日,他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,脸颊凹陷,原本温润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,写满了焦灼、痛苦与不解。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竹月色长衫,也显得有些皱巴巴,不复往日整洁。
听到脚步声,他猛地回头,看到倾云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来,眼睛倏地一亮,像是溺水之人终于看到了浮木,急急迎上两步,却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,像是怕唐突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