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……走了?就这样走了?倾云懵了,随即是无边的恐慌。
她慌乱地想要站起来,脚踝的刺痛让她嘶了一声,又跌坐回去。
过了一会儿,观墨进来说,“表小姐,爷说不必等他用膳了。请您自行安置。”
那天晚上,倾云脚踝的刺痛和心口的窒闷让她几乎脱力。屏兰打来热水,小心翼翼地帮她褪下鞋袜,看到脚踝处比白日更显青紫的肿胀,眼圈立刻红了。
“小姐,您这是何苦……”屏兰声音哽咽,用热毛巾轻轻敷着伤处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,“少爷他……他今日……”
她话到嘴边,却又咽了回去,只偷偷抬眼觑着倾云的神色。倾云靠在床头,手里无意识地卷着一本书的页角,眼神空茫地望着跳跃的烛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,泄露着疲惫与惊悸。
屋内寂静,只有烛花偶尔的噼啪声和铜盆中水波的微响。屏兰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,终于,她像是下定了决心,用极低的声音,颤抖着开口:
“小姐……奴婢、奴婢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……”她飞快地看了倾云一眼,又低下头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,“奴婢觉着……表少爷他、他对您……似乎不太一样。倒像是……像是……”
她“像是”了半天,终究没敢把那个令人心惊的猜测说出口,但那意思已然分明。
倾云卷着书页的手指顿住了。她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屏兰惊恐又担忧的脸上,那目光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疲惫。
她没有惊讶,没有羞愤,只是极轻地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都看出来了。”她低声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声音平静无波,却让屏兰的心猛地一沉。
屏兰用力点头,眼泪几乎要掉下来:“小姐,表少爷如今是朝廷新贵,前程不可限量,对您……也确实用心。可是,可是周家少爷前些日子已经正式上门提亲了呀!老太太和夫人都点了头的,这、这……”
“齐大非偶。”倾云忽然轻声吐出四个字,打断了屏兰的话。她将手中的书放下,目光重新投向跳动的烛火,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脆弱,也格外清醒。
“表哥如今青云直上,是天子近臣,将来便是尚公主、配郡主也未必不能。我在侯府待得够久了,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更何况,祖母已经应允了周家的亲事。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这是伦常天理。表哥他再是前途无量,难道还能违逆纲常伦理不成?”
她说着,嘴角甚至勉强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:“或许,他只是觉得有趣,一时兴起罢了。我斗不过他,他要什么,我便给什么,顺着他的意,哄着他,稳着他……左右不过大半年的光景,等到周家的聘礼正式过门,我出嫁离了京城,天高地远,也就……罢了。”
最后两个字,她说得极其轻微,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。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,和眼中一闪而过的、深切的恐惧与茫然,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确定。
屏兰听着,心里更难受了。
她伺候倾云多年,最是了解自家小姐。小姐越是说得平静理智,心里恐怕越是惊涛骇浪。什么一时兴起,什么顺着哄着,表少爷那眼神,那做派,分明是势在必得,哪里是能轻易稳住的?
“小姐……”屏兰还想再劝,却不知从何劝起。
“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倾云闭上眼,揉了揉额角,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倦意,“替我上药吧,早些歇息。”
屏兰只好咽下满腹的担忧,仔细地为倾云上好药,又服侍她躺下,吹熄了大部分蜡烛,只留了床边一盏小小的羊角灯,散发着朦胧昏暗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