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下，身形挡在巷口与角门之间，月光与远处灯笼的微光交错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。目光如寒冰淬火，先扫过那两个惊愕僵住的小厮，最后定格在萧景铭脸上，声音不高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：

“三殿下。”

萧景铭脸色骤变，显然没料到孟庭会在此刻出现。他强自镇定，扯出一个笑：“原来是孟经历。深夜到此，有何贵干？”

孟庭没理他，目光落在被小厮半拖半拽、狼狈不堪的倾云身上。她发髻散乱，衣衫不整，一只脚赤着，脸上泪痕血污混作一团，唯有一双眼睛，在看到他的瞬间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、令人心悸的光亮。

那两个小厮被孟庭的目光所慑，手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。

就是这一松的间隙！

倾云不知哪来的力气，猛地挣脱钳制，如同离弦之箭，赤着脚，踉跄着，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墨色的身影！

她撞进一个带着夜露微凉和冷冽沉香气息的怀抱，冰冷的官服补子硌得脸生疼，却能感受到其下坚实温热的躯体，以及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——咚，咚，咚，如同最可靠的战鼓。

所有强撑的坚强、恐惧、委屈、绝望，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下，彻底崩溃决堤。她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，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，将脸深深埋进去，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，放声痛哭，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：

“表哥！表哥……救我！救救我……”

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。

孟庭身形似乎僵了一瞬，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却没有立刻推开她。他抬起眼，目光越过怀中颤抖的少女，重新看向脸色铁青的萧景铭，那眼神深不见底：

“殿下，可否给下官一个解释？”

萧景铭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，随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轻佻笑容，仿佛方才的阴鸷只是错觉。他摊摊手，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：“孟大人这话问得奇怪。不过是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贱婢，瞧着有几分颜色，竟敢攀龙附凤，一路尾随纠缠到本王府邸角门。本王见她可怜，又念及孟大人素日勤勉，本想‘照顾’一二，给她个前程。谁知她如此不识抬举，惊扰了孟大人，倒是本王的不是了。”

他颠倒黑白，将强掳说成尾随纠缠，将威逼说成“照顾”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，反将一盆“攀附皇子、不知廉耻”的污水泼向倾云。

倾云闻言，浑身抖得更厉害，不是怕，是气的。她死死抱住孟庭的腰，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，抬起泪痕狼藉的脸，拼命摇头，声音哽咽破碎：“表哥！不是的！他胡说！是他让人在半路劫了我的马车，把我掳到这里！他想……他想……”后面的话羞愤难言，化作更汹涌的泪水。

孟庭的手臂，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。他没有立刻驳斥萧景铭，甚至脸上也没什么怒色，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，越发幽暗冰冷。他抬手，轻轻抚了抚倾云散乱濡湿的鬓发，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此刻气势不相符的、近乎轻柔的安抚意味。

这时，一直候在巷口马车旁的观墨，不知何时已悄然上前，手里捧着一件墨色暗纹的披风。孟庭接过，展开，将犹自颤抖哭泣的倾云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，隔绝了萧景铭那令人作呕的视线，也隔绝了深秋夜里的寒气。

披风带着孟庭身上惯有的冷冽沉香气息，还有他体温的余热。倾云将自己更深地缩进这片带着熟悉气味的黑暗与温暖里，像是受惊的幼兽躲回巢穴。

孟庭低下头，看了看她赤着踩在冰冷石板上的那只脚，雪白的足踝上沾了尘土，还有挣扎时留下的细小擦伤。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忽然弯下腰，一手穿过她膝弯，另一手揽住她的背，稍一用力，便将裹在宽大披风里的她稳稳打横抱了起来。

倾云惊呼一声，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。隔着披风，她能感觉到他手臂坚实的力量和胸膛传来的温热。他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窝处，低声在她耳边道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她能听见：“地上凉。”

这三个字，平淡无奇，却像带着奇异的魔力，瞬间击溃了倾云最后强撑的心防。她将脸埋进他颈侧，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领，呜咽声闷闷地传来，身体却不再那么僵硬颤抖。

孟庭抱着她，转身，直面脸色已然铁青的萧景铭。他身姿挺拔如松，抱着一个人也丝毫不显吃力或弱势，反而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。

“三殿下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，甚至算得上客气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着金石之音，“下官家中妹妹走失，阖府忧心寻找。如今人既已寻回，且似乎受了些惊吓，下官需即刻带她回府诊治，以免家母悬心。今夜扰了殿下雅兴，改日再向殿下赔罪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萧景铭脸上，缓缓补上最后一句，语气依旧平稳，却莫名让人脊背生寒：

“殿下您……也请，多多保重。”

“保重”二字，他咬得微重，似有关切，更似警告。

说完，他不再看萧景铭是何反应，抱着倾云，步履沉稳地转身，朝着巷口那辆挂着靖安侯府灯笼的马车走去。观墨早已机灵地掀开了车帘。

萧景铭站在原地，袖中的拳头捏得死紧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他看着孟庭抱着那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，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离，消失在街道尽头，脸色在昏黄灯光下变幻不定，最终化为一片阴沉的怒毒。

“孟庭……好，很好。”他咬着牙，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