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重阳刚过,靖安侯府收到了一份颇为体面的请柬——来自三皇子生母端敬皇贵妃的胞姐,荣国公夫人。这位国公夫人是京中顶有体面的勋贵女眷,寻常宴请未必能请动她,她主动下帖,邀约靖安侯府女眷过府赏菊。
陈氏接到帖子,喜不自胜。这是孟庭得势后,侯府女眷首次受邀参加如此高规格的宴会,正是彰显门第、为女儿相看人家的好时机。她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,亲自盯着针线房赶制新衣,又开库房挑选首饰,务必要将玉岚和倾云打扮得光彩照人。
到了赴宴那日,陈氏将两个女孩儿叫到跟前。玉岚穿着一身崭新的胭脂红点花金缕百蝶穿花云锦裙,戴着赤金点翠步摇并红宝石耳坠,娇艳夺目,像一朵怒放的芍药。陈氏满意地点点头,又将一套同样精美、颜色更为清雅的月白色织金绣折枝玉兰的襦裙,并一套珍珠头面递给倾云:“三娘,今日场合不同,你也换上这身新的,莫要失了咱们侯府的体面。”
那衣裙料子极好,在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,珍珠头面也颗颗圆润,价值不菲。倾云接过,触手生温,心中却微微一沉。她如今住在寿安堂,老太太疼她,吃穿用度已比在听雪阁时好了太多,陈氏此番厚待,她本应感激。
可看着这过于华美的衣饰,再想到孟庭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的位置,一股凉意悄然爬上脊背。
表哥才刚在朝中站稳脚跟,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,等着抓他的错处。她们作为女眷,若初次赴这等高门宴会便如此招摇,穿金戴银,岂不正好授人以柄,让人议论孟家“久贫乍富”“小人得志”、不知收敛?那些清流言官的笔,可是锋利得很。
她抬起眼,对陈氏露出一个温婉而略带歉意的笑容:“多谢母亲厚爱。这衣裳和头面都极好,只是……倾云想着,今日毕竟是去国公府赏菊,百花争艳已是足够,我们做晚辈的,或许更该端庄持重些,方显教养。这珍珠头面华贵,倾云年纪小,怕是压不住,反倒不美。”
陈氏闻言,先是一愣,仔细打量倾云。见她眼神清澈,神情恳切,并非作伪推拒,再一想她的话,竟觉得有几分道理。她自己是急于显摆扬眉吐气,但倾云一个孤女,若打扮得比玉岚还出挑,抢了风头,也确实不妥。倾云主动提出穿半旧衣裙,降低存在感,正合她不愿倾云太过耀眼、压过玉岚的心思。
陈氏脸色稍霁,甚至露出一丝难得的、近乎赞许的笑容:“你这孩子,倒是想得周到。既如此,便依你。只是那碧玉簪子未免太素,再加一支我给你的赤金镶宝蝴蝶簪吧,稍作点缀即可。”
“是,谢母亲体恤。”倾云应下,心中悄悄松了口气。
于是,赴宴之时,玉岚明艳照人,顾盼神飞,倾云则是一身藕荷色旧裙配月白新衫,发间一支赤金蝴蝶簪并一对碧玉簪,清丽脱俗,在那一片姹紫嫣红中,反而别有一种“清水出芙蓉”的韵致,惹得不少夫人都多看了几眼。
荣国公府果然气象不凡。庭院深深,菊花开得如火如荼,名品荟萃。宴席设在水榭旁的暖阁里,用精致的琉璃屏风隔开内外,夫人们在内间吃茶听戏、摸牌闲谈,小姐们则在外间临水的敞轩里,或品评菊花,或凑在一起做些针线、投壶之类的雅戏,实则目光流转,都在暗暗打量着彼此的家世、容貌、谈吐。
陈氏带着玉岚和倾云向荣国公夫人请安。国公夫人约莫四十许人,保养得宜,气度高华,周围几位夫人也都含笑打量着,低声交谈几句。一番寒暄过后,陈氏去夫人堆里打牌,玉岚和倾云往花园中去。
玉岚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,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裙,明媚张扬,正与几位相熟的小姐说笑。其中被簇拥在中心的,是一位穿着鹅黄宫妆锦裙、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钗的少女,生得明艳照人,眉眼间自带一股骄矜之气。倾云认得,那是安国公夫人的嫡亲孙女,姓徐,单名一个“婉”字,是京中有名的才貌双全、家世顶尖的贵女。
玉岚见倾云过来,眼珠一转,笑着对徐婉道:“婉儿姐姐,这就是我家三妹妹倾云。妹妹,快来见过徐姐姐。”
倾云在祖母那里听说,徐家有意嫁女,便也带上笑容上前见礼。徐婉目光在她身上扫过,唇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,淡淡道:“孟三姑娘有礼了。”
玉岚似是无意般笑道:“婉儿姐姐是不知道,我这三妹妹啊,模样是顶顶好的,就是平日里太节俭了些。婶母送了好些时新料子首饰,她总舍不得穿戴,说什么‘俭以养德’。我就说她傻,女孩子家花期短,该打扮时就得打扮。”
旁边几位小姐也掩口轻笑,目光在倾云简素的衣着上打转。
倾云面色不变,只微笑道:“二姐姐说笑了,母亲所赐,倾云自然感念。只是想着今日赴宴,贵人们都在,不敢过于招摇,失了稳重,反给家里丢脸。”
徐婉似笑非笑:“孟三姑娘倒是懂事。”
倾云不欲与她们多作口舌之争,寻了个由头离开,想去寻周幼纹。谁知刚走到一处僻静的穿花游廊,便被徐婉带着两个跟班的小姐拦住了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