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院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。是小丫鬟们领了赏赐的糕点,聚在廊下分吃赏月。杏烟收拾心情,走了出去。
一个机灵的小丫鬟捧着一碟精巧的荷花酥过来,道:“杏烟姐姐,您也尝尝,夫人赏的,可好吃了。您辛苦一日,也歇歇。”
杏烟看着那碟点心,奇异地平复了些。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院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。下人们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,垂手肃立。孟庭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,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观墨和秋蕊。他面色如常,甚至比平日更显平静。
“爷回来了。”杏烟率先迎上去,与其他丫鬟一起,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。有人去准备沐浴的热水香汤,有人端上一直温着的醒酒汤,秋蕊拿着干净的寝衣候在一旁。
孟庭脱下外袍,秋蕊忙上前接过,正要侍候他更衣,却被他抬手淡淡挡开。“都下去吧。”他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丫鬟们面面相觑,看向杏烟。杏烟使了个眼色,众人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只留杏烟一人在外间候着。
今日正好她守夜,杏烟心中诧异。今日是大小姐出阁的大喜日子,少爷在前头应对得体,怎的回来独自喝起闷酒?且这喝法,分明带着心事。她不敢进去劝,只能静静守在门外,心里那点不安又隐隐浮现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内室的酒气似乎越来越浓,却始终没有叫人的声音。其他丫鬟也不敢回房歇着,聚在隔壁的茶水房里,低声议论,脸上都带着不安。
做女人不易,在这高门大户里为婢为仆,更是难上加难,主子的一喜一怒,都关乎她们的身家性命与前程。
杏烟挥挥手,对聚在茶水房的众人低声道:“你们都下去歇着吧,明日还有的忙。我在这儿守着便是。”
丫鬟们如蒙大赦,感激地看了杏烟一眼,纷纷散去。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杏烟轻轻走进外间,见那碗醒酒汤早已凉透。她把药罐端门口,加了点炭火,想了想,走到书架前。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,最后停在那本《烂柯集》上。她轻轻抽出来,在外间的圆桌旁,一边扇着火,一边就着桌上明亮的烛火,翻开了书页。
那页记载的一则棋局轶事。
故事说,前朝有位国手,隐居山林。一日,一樵夫误入其居,见老者自弈,观一残局,精妙绝伦。樵夫驻足良久,忽指一处,言可下子。国手惊异,依言落子,棋局顿活,竟成和棋。樵夫大笑而去,国手追出,已不见人影,唯见斧柄朽烂,方悟“烂柯”之意,乃仙人点化。书中附了那残局的图谱,黑白双子绞杀惨烈,看似白棋已入绝境,唯有樵夫所指的那处闲棋,看似无关紧要,却能连通两处孤棋,化死地为活眼,一举翻盘。
杏烟看不懂太高深的棋理,但这个故事让她印象深刻。
她不由想起玉珠。玉珠便是将所有的赌注,都押在了这一条路上,一次失手,便万劫不复。
她不会那么傻,多方下注,东边不亮西边亮。不至满盘皆输,落得妙手空空。
或许她骨子里,也流着和父亲一样的血,都是赌徒。父亲赌的是骰子牌九,输的是田产家业、妻女骨肉;她赌的,是人心,是机遇。
内室忽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似是酒杯坠地的声音,紧接着是孟庭低沉沙哑的喊声:“来人!来人!”
杏烟猛地从书页中惊醒,慌忙放下书,疾步走到内室门口,掀帘而入:“爷,奴婢在。”
只见孟庭衣衫略显凌乱,靠在外间与内室相隔的门框上,一手支额,带着浓重的酒意。他目光缓缓移过来,落在杏烟脸上,又慢慢下滑,落到外间圆桌上那本翻开的《烂柯集》上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他开口,声音因醉酒而含糊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杏烟心头一跳,强自镇定道:“回爷的话,奴婢见爷常看这本书,心下好奇,便……便斗胆翻阅,想跟着学些道理。”她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孟庭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转身朝内室走去,丢下一句,“更衣,安置吧。”
“是。”杏烟连忙跟上,扶住他有些摇晃的手臂。触手之处,他的肌肉紧绷,体温偏高。她小心地扶他到床边坐下,蹲下身,替他脱下靴袜。
就在她替他解开外袍系带时,孟庭忽然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、近乎温和的疲惫:“杏烟,你到府上,有多少年了?”
杏烟手下不停,恭顺答道:“回爷的话,奴婢八岁进府,到如今,已整整八年了。”
“八年……”孟庭喃喃重复,仰头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,眼神有些空茫,“八年了……这么多年,我待你如何?”
杏烟心中微酸,低声道:“爷待奴婢恩重如山。若无爷提拔照拂,奴婢断无今日。”
“恩重如山……”孟庭轻轻嗤笑一声,忽然转过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她。烛光下,杏烟似乎看到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水光,但还未看清,那点微光便已消失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与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审视。
“这么多年,”他缓缓地,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冰珠子,砸在杏烟心上,“你怎么就是……学不会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