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的喧嚣，从靖安侯府的前庭后院蔓延开来。

杏烟作为清晖院的大丫鬟，是不必被调去作扫洒迎客的活计的，只一心守好院门和少爷。

眼见着日头西斜，前头宴席将散，杏烟理了理身上那件为应景而新做的茜红色比甲，走出自己居住的耳房，沿着回廊往外院方向走去。路上遇见几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，正聚在一处分吃宴席撤下来的精巧点心，见了她，纷纷问好：“杏烟姐姐。”

杏烟停下脚步，伸手把一个小丫鬟沾着点心碎屑的嘴角擦了擦，笑着说：“仔细着些，别让人瞧见。爷今日怕是晚归，小厨房的醒酒汤和热水要时刻备着，茶水房里也别忘了添炭。都警醒点。”

“是，杏烟姐姐。”小丫鬟知道杏烟性子最好，嘻嘻笑笑地应了。

杏烟不再多言，继续往外走。穿过两道月亮门，来到靠近西侧的一处僻静角门。这里是下人们偶尔出入、传递东西的所在，平日少有人来。她左右看看，见无人注意，才轻轻拉开那扇虚掩的小门。

门外昏暗的光线下，站着一个瑟缩的妇人，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布裙，头发有些蓬乱，面色憔悴蜡黄，正是杏烟的母亲，周王氏。

“娘。”杏烟低声唤道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她早知道母亲此番托人递信急着见她，多半又是为了要钱。可看到母亲比上次见面时又苍老憔悴了许多的模样，心头还是一沉。

周王氏一见女儿，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涌上泪来，也顾不上寒暄，一把抓住杏烟的手，那手冰凉粗糙，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。“烟儿，我的烟儿……你可要救救你弟弟，救救咱们家啊！”

杏烟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成了真，她反握住母亲的手，急道：“娘，你先别哭，慢慢说，到底怎么了？家里出什么事了？”

“是你爹……”周王氏压着嗓子哭骂，眼泪鼻涕一起流，“他又、又去赌了！欠了印子钱，利滚利。那些要债的……都是些地痞无赖，说三日之内不还清，就要、就要把你弟弟未过门的媳妇抢去抵债！烟儿，你知道的，你弟弟是咱家唯一的独苗，那姑娘也是你弟弟自己中意的，这要是被抢了去，你弟弟可怎么活，咱家可怎么办啊！”她越说越悲，几乎要瘫软下去。

又是赌债。杏烟闭了闭眼，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愤怒、无奈与悲哀的凉意从心底窜起。她那个爹，自她记事起就好赌，从前家里尚有几十亩薄田，一个小小布庄，日子也算殷实，她还跟着开蒙先生识了几个字。可自从爹迷上赌局，田产变卖，铺子抵债，最后连她这个女儿，也被以十两银子的价钱，卖进了靖安侯府为奴。那时她才八岁。

“欠了多少？”杏烟的声音有些发干。她松开母亲的手，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、沉甸甸的青色旧荷包，塞到母亲手里，“我只有这些了。这个月的月例，加上今日府里赏的喜钱，都在里头。你拿去，先把眼前的急还了。”

周王氏接过荷包，入手一沉，她急忙打开，就着角门透出的微弱灯光看了一眼，里面是几块小小的银锭并一些散碎银子。她粗糙的手指哆嗦着捏了捏，脸上悲戚的神色瞬间被一种狂喜取代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这、这么多？够了！足够了！烟儿，你真是娘的救星！”

杏烟看着母亲瞬间变换的脸色，心中并无多少喜悦，只有更深的疲惫与苍凉。她低声嘱咐：“这里面是二十两整。娘，你拿好。这次还了，让爹立下毒誓，再也别沾赌了。我如今虽月例有二两，可府里规矩大，用钱的地方也多，这次是赶上小姐出嫁，赏赐丰厚，以后可没有这么多富余了。您……让爹好自为之吧。”

周王氏紧紧攥着荷包：“哎，哎，娘知道，娘回去一定管着他！”她抬头，看着女儿身上鲜亮的衣裳，“还是我儿有本事，在侯府这样富贵的人家，穿红着绿，十指不沾阳春水，比那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体面。你还怨你爹当年狠心？要不他把你卖进来，哪有你如今这般好日子过？这侯府的富贵，指甲缝里漏出一点，就够咱们寻常人家吃用不尽了……”

“娘！”杏烟猛地打断她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，又立刻意识到失态，强自压下，脸色却白了。她今日戴这红花，不过是因为府中规矩，何尝是她所愿，“你明知我……”她咬了咬唇，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周王氏似乎看出女儿的不悦，忙换了口风，讨好地拉住杏烟的手，低声道：“好烟儿，娘明白，娘都明白。你放心，娘早就替你打算好了。前些日子，西街庄子上那家姓张的屠户，托了媒人来说，他家儿子，模样周正，人品厚道，家里开着好几个肉铺，银钱堆得山高，正经的富户！你若是愿意，娘就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