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三月三上巳节后,靖安侯府的日子像是被春风熨过,表面看去愈发和煦平静,唯有一些人心湖底,暗漩深藏。
孟庭果然极忙。都察院的差事仿佛永远处理不完,他常常是踏着晨露出门,披着星月归来,有时甚至直接宿在衙署,三五日不见人影也是常事。
然而,沈倾云也并非全无收获。她渐渐觉出,这位心思深沉难测的表哥,似乎并不难“讨好”——或者说,他乐于接受她这种的靠近与关切。
她给他新绣的夏日扇套,用了清透的冰蚕丝料子,绣着疏朗的墨竹,次日便见他执在了手中。她留意到他暑热时食欲不佳,偏爱清爽的瓜果和略带苦味的凉茶,偶尔在祖母那里一同用饭,便会让厨房多备一碟冰镇藕片,或是一盏晾得温凉的莲心茶。在家中回廊、园中偶遇,她会停下脚步,盈盈一福,声音清软:“表哥安好。”“表哥今日回来得早,公务可还顺遂?”他多半只是淡淡颔首,回一句“尚可”,有时则会多问一句“妹妹在祖母跟前可好”,她便温顺答“一切都好,劳表哥挂心”。
这些细微处的留心与妥帖,她做来并不吃力,甚至因他确实提供了庇护而带上几分真心。而孟庭对她的态度,也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。
孟庭自己也未必能全然厘清,为何会隐约期待与表妹的碰面。
或许是喜欢看她因自己的态度变化而微微松口气的模样,又或许,仅仅是迷恋这种将一切纳入掌控、让她随着自己心意而调整步伐的感觉。
看她像一株精心修剪的菟丝花,依着他无形中设定的轨迹生长缠绕,哪怕这依偎里藏着审慎与算计,也让他觉得别有意趣。
只是这意趣里,偶尔也会渗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不满足。
他给予的,她接受了,却也仅此而已
——他的妹妹太吝啬。
与此同时,周家与孟家本就是姻亲,如今见小辈们年貌相当、性情相投,自然乐得亲上加亲。陈氏经历了前事,又被孟庭隐隐警告,加之周文焕本人品貌家世确属上佳,对倾云也看得出用心,便也顺水推舟,不再作他想。靖安侯孟林万事不管,只听老母和妻子安排。
于是,周文焕往来靖安侯府的次数愈发频繁。
每每此时,寿安堂总是欢声笑语。老太太看着玉树临风的侄孙和娴静秀雅的外孙女,眼中满是欣慰。
沈倾云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文焕目光中日益加深的欣赏与情意,她也渐渐放下最初的羞涩与戒备,开始认真地、怀着对安稳未来的期盼。
时光荏苒,转眼入了八月。靖安侯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——嫡长女孟玉华出阁在即,婚期就定在八月十五,中秋佳节,正是花好月圆的好寓意。这是自孟庭高中探花、入职都察院后,靖安侯府第一次大办喜事,广宴宾客,意义非比寻常,自然要办得风光体面,不容有失。
偏就在这时,孟庭奉旨离京,前往江南巡察税务,一去便是月余。直到玉华出嫁前一日,方才风尘仆仆地赶回。
八月十五,靖安侯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前院鼓乐喧天,觥筹交错;后院女眷处亦是珠环翠绕,笑语不绝。孟庭作为家中长子,又正值圣眷,自然是招待男宾、撑起门面的首要人物。他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绯色官服,衬得人面如冠玉,身姿挺拔,穿行在宾客之间,举止从容,谈笑风生,引来无数赞誉与攀谈。
然而,只有离得极近、观察入微之人,或许才能从他始终含笑的眼底,捕捉到一丝冰冷的、与这满堂喜庆格格不入的锐利。这锐利的源头,时不时地,便会瞥向后院通往花园的那道月洞门。
在一片喧闹道贺声中,他亲眼看见,周文焕趁着人多,与正要引着女眷去花园水榭赏景的沈倾云打了个照面。周文焕极为自然地侧身让路,目光落在盛装打扮、比平日更添几分明艳的倾云身上时,那眼中的惊艳与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而倾云,竟也在匆匆一瞥间,对他回以一个极快、却清晰可见的、含羞带怯的浅笑,颊边飞起淡淡的红晕,随即低头快步走过。
那样短暂的一瞬,在满堂嘈杂中微不足道,却像一根烧红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进孟庭眼底,烫得他心口某处骤然一缩,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冰冷的怒意,瞬间窜遍四肢百骸。
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,指节微微泛白,面上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却未曾减弱半分,甚至对前来敬酒的某位大人笑得更加诚挚了几分,只是那笑意,未达眼底。
宴席过半,陈氏带着精心装扮的玉岚和倾云出来向一众有身份的诰命夫人敬酒。玉岚娇俏,倾云温婉,尤其是倾云,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,戴着老太太新给的红宝石滴珠耳坠,鸦鬓雪肤,眸若秋水,静静地立在那里,便是一幅动人的画。夫人们少不了一番夸赞,说孟家女儿个个好样貌好教养的。
夜色渐深,宾客陆续散去。靖安侯孟林早已被灌得七八分醉,由人搀扶着回去歇息。老太太和陈氏忙碌一整日,亦是精疲力竭,嘱咐了几句,也各自回了房。玉岚早就哈欠连天,跟着陈氏走了。偌大的花厅渐渐空寂下来,只余下尚未散尽的酒气与残余的喜气,以及几个正在默默收拾的丫鬟仆妇。
沈倾云也觉疲惫,正欲带着屏兰回寿安堂,却见孟庭独自一人坐在方才的主位旁,面前还摆着酒壶杯盏。他斜靠着椅背,一手支额,灯火映照下,面容似乎有些倦怠的潮红,眼神也不似平日清明,带着些微的氤氲。
“表哥?”倾云脚步一顿,轻声唤道。
孟庭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,那眼神有些直,有些沉,带着酒意熏染后的专注,缓缓地、从头到脚地打量了她一遍,最终定格在她嫣红的唇瓣与鬓边的簪子上。
他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与平日温雅持重截然不同的、带着几分慵懒肆意的笑,拿起酒壶,又将一只空杯斟满,然后推到她面前的桌沿。
“今日大喜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因酒意而比平日更为低哑,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妹妹也喝一杯。”
倾云觉得他的眼神如有实质,把她浑身上下摸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