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他明显带了醉意的模样,有些无措。她示意旁边的丫鬟:“去给少爷端碗醒酒茶来。”随即走上前两步,却并未碰那杯酒,只温声道:“表哥今日辛苦了,喝多了伤身。今日多亏有表哥在前头支应,不然叔父怕是要被灌得走不动了。”
孟庭像是没听见她的话,只盯着那杯酒,忽而自己笑了笑,摇头道:“罢了。”
他撑着桌面站起身,身形似乎晃了一下,随即站稳,抬步就朝外走去,丢下一句:“走吧。”
“表哥要去哪儿?”倾云忙问。
“今日八月十五,月色正好。”孟庭头也不回,声音飘来,“陪我去园子里……赏月。”
他说得随意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倾云看着他已经走出花厅的背影,咬了咬唇。他醉了,这般独自出去,若摔着或是吹了风,总是不好。她来不及多想,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自己的薄锦披风,匆匆对屏兰道:“我去看看,你在这儿等着。”便提起裙摆追了出去。
夜色已深,府中悬挂的喜庆灯笼尚未熄灭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大部分仆役忙碌一日,此刻也偷空歇息去了,园子里静悄悄的,只闻夏虫啁啾。
孟庭脚步有些不稳,却走得很快,径直朝着府邸深处一个较为偏僻的小园子走去。那里假山玲珑,有一小片荷塘,平日人迹罕至。倾云小跑着才勉强跟上,直到荷塘边的六角小亭旁,孟庭才停下脚步,背对着她,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浑圆皎洁的明月,月光洒在他颀长的背影上,拖出孤直的影子。
夜风带着荷塘的水汽吹来,已有凉意。倾云喘息稍定,走上前,将手中的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,柔声道:“夜露深重,表哥仔细着凉。”
孟庭没有动,任由披风搭着。那披风是女子式样,颜色娇嫩,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、清甜的茉莉香气。他静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月夜下,凉得像冰:“妹妹对文焕……也是这般体贴温柔么?”
倾云浑身一僵,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。她猛地抬头,看向孟庭的侧脸。月光下,他轮廓分明,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,眼神却深不见底,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花厅的醉意朦胧?只有一片清醒的、令人心寒的幽暗。
“表、表哥明鉴!”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,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,“我与周家表哥……发乎情,止乎礼,绝无任何越矩之处。”
“发乎情……止乎礼。”孟庭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,语调奇异,像是玩味,又像是咀嚼。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寂静的园子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有那么一刹那,倾云几乎以为他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举动。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、想要将她禁锢、吞噬的气息。她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,手脚冰凉。
然而,孟庭最终什么也没做。他只是那样深深地、近乎贪婪地看了她许久,然后,周身那骇人的气势竟一点点收敛了回去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忽然温柔地笑了笑,与方才的冰冷判若两人。他伸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,打开,里面是一对明珠耳坠。那明珠并非寻常的白色,而是罕见的淡金色,浑圆莹润,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,坠子做成精巧的玉兰花苞形状,与明珠相映,雅致非凡。
“此次南下江南,见惯了那里的柔山软水,锦绣繁华。”他将耳坠托在掌心,递到她面前,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,“便想着,三娘便是在那里,长得这般明心绣口,钟灵毓秀。这对南珠耳坠,不算什么贵重东西,只是觉得这颜色别致,衬你。”
他说:“还带了些江南特色的糕点,已让人送去你房里了。”他看着她怔忡的模样,指尖轻轻拂过那对耳坠,低声道:“这对耳坠,愿妹妹……朝朝暮暮,欢喜顺遂。”
这突如其来的赠礼与温和话语,与方才的惊心动魄反差太大,让倾云一时反应不过来。她看着那对显然价值不菲、心意拳拳的耳坠,又想起他刚才那句冰冷的质问,心中五味杂陈。但他此刻的眼神是如此……专注,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柔软的期待。想起他之前对自己的回护,想起他离京前两人关系的缓和,又想到自己方才对他那般戒备恐惧,或许……真是误会了他?他只是喝多了,随口一问?
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,有后怕,有愧疚,也有对江南旧地的思念与怅惘。她慢慢伸出手,接过那对尚带他体温的耳坠,触手温润。她低下头,轻声道:“多谢表哥总惦记着我。江南是好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,鼓起勇气抬眼看他,努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:“表哥连日奔波劳累,更要保重身体才是。我……我给表哥做了双鞋,用的是透气的料子,绣样也简单,明日便让屏兰给表哥送去。”
孟庭看着她眼中泛起的水光,看着她小心翼翼捧着耳坠的模样,听着她这带着讨好与关怀的话语,心中的暴戾与冰冷,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,却又滋长出另一种更为幽暗的餍足。看,她还是在意他的反应的,还是会因他的一举一动而心绪起伏。
他伸出手,这一次,动作很轻,指尖带着薄茧,轻轻抚过她细腻光滑的脸颊,又看到她在一整套红宝石发钗之中,那只素雅的玉兰花簪,若有似无地碰了碰。倾云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却没有躲开。
“妹妹有心了。”他收回手,语气越发温和,甚至带上了一点兄长般的慨叹,“我希望妹妹能找到一个两情相悦的如意郎君,一生顺遂,平安喜乐。文焕是我多年同窗,他的品性,我最是清楚不过,温良恭俭,待人至诚,是个难得的君子。”
他微微俯身,靠近她一些,月光下,他的眼眸深邃如海,紧紧锁住她的眼睛,声音压得低而缓,带着一种诱哄般的真诚:“妹妹,你告诉哥哥一句实话……你对文焕,是真心喜欢的么?”
这个问题如此直白,倾云连忙说:“周家表哥……他很好。之前三月三出游,倾云被人群冲挤,险些摔倒,是周表哥不顾自身安危护住了我……他是个……君子。”
她言语神态间的情意,已昭然若揭。
孟庭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,甚至更加舒展,仿佛真心为她高兴。
“那就好……”他缓缓直起身,抬头望向天际那轮圆满得近乎讽刺的明月,轻轻吐出这几个字,尾音消散在夜风里,“夜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