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倾云在寿安堂将养了几日。老太太亲自盯着用药，那上好的化瘀膏清凉滋润，加之她年纪轻，脸颊的红肿已消退大半，只余一点淡淡的痕迹，敷上薄粉便不大瞧得出了。只是心头的波澜，却非药石可医。

这日清晨，阳光晴好。老太太刚用了早膳，正歪在榻上听倾云轻声读一段佛经，外头便传来丫鬟的通传，说是夫人带着大小姐、二小姐，并大少爷一起来请安了。

帘栊响动，陈氏领着玉华、玉岚打头进来，孟庭缓步跟在最后。几日不见，陈氏面上已恢复了往日主母的从容端肃，只是看向倾云时，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复杂，暴露了她并非全然释怀。

玉华依旧端庄温婉，扶着母亲的手臂，见到倾云，还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些许歉意的浅笑。玉岚则蔫蔫的，没了往日的精神，跟在姐姐身后，飞快地瞟了倾云一眼，便低下头去，手指绞着帕子。

孟庭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，玉簪束发，比起那日祠堂里的深沉墨色，显得清雅许多。他神色平淡，向老太太行礼问安后，便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，在倾云身上略微一停，旋即移开。

倾云放下经卷，起身向陈氏和孟庭行礼，又对玉华玉岚点了点头。“祖母，母亲，哥哥，姐姐们用茶。”倾云压下心头细微的颤意，绽开一个温婉柔顺的笑容，主动走上前，从丫鬟手中接过红漆海棠托盘，上面放着几盏新沏的君山银针。她先奉给老太太，再依次给陈氏、孟庭、玉华、玉岚。

走到孟庭面前时，她微微垂眸，双手将茶盏捧上，指尖稳定，仪态无可挑剔：“表哥请用茶。”

孟庭抬眼，接过茶盏。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，一触即分，皆是微凉。他看着她低垂的、浓密如蝶翼的睫毛，语气寻常：“有劳妹妹。脸上的伤可大好了？”

“谢表哥记挂，用了祖母给的药膏，已无碍了。”倾云抬起头，对他微微一笑，笑容清甜，眼神清澈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感激兄长关怀的妹妹。

奉完茶，倾云并未退回原位，而是从袖中取出几个早已备好的荷包，针脚细密，绣工精巧，各有不同花样。“前些日子闲着，给祖母、母亲、哥哥和两位姐姐绣了几个随身小物，不是什么好东西，针线粗糙，还望不嫌弃。”

给老太太的是万寿葫芦，给陈氏的是牡丹芙蓉，给玉华的是并蒂莲，给玉岚的是蝴蝶海棠，皆符合各自身份喜好。最后，她将一个靛青色、绣着简约青竹纹样的荷包，单独递到孟庭面前。

“听闻表哥不喜熏香，这荷包里只放了些驱蚊的艾草、薄荷并几味寻常药材，味道清淡。夏日将至，挂在帐中或随身带着，也能免些蚊虫烦扰。”她声音轻轻软软，解释得细致周到，完全是妹妹关心兄长的模样。

孟庭的目光落在那个靛青色的荷包上，青竹挺拔，绣得颇有风骨。他伸手接过，指尖摩挲了一下细密的针脚，然后抬眸看向倾云。这一次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略久了些，深邃的眼底似有微光掠过，又很快归于平静。他微微颔首，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：“妹妹有心了。这青竹绣得极好，费心了。”
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。倾云努力维持着笑容里的坦然与亲近，手心却微微沁出了薄汗。她能感觉到，孟庭在审视她。

果然，一旁的陈氏见状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笑着打趣道：“三娘这双手真是巧，心思也细。这荷包绣得，比外面绣庄的还好。日后也不知是哪个有福气的，能得了我们三娘去。”

倾云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抹红晕，垂下头，羞怯道：“母亲说笑了，倾云手艺粗陋，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。”

她话音未落，坐在一旁的孟庭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妹妹们年纪尚小，姐姐的婚事在即，二娘、三娘倒不必着急。在家多留几年，多陪陪祖母，仔细教养，也是好的。”

这话说得平淡，却让陈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。孟庭甚少直接插手内宅妹妹们的婚事安排，如今这话，让陈氏心中又是一阵气闷，却不敢反驳，只强笑道：“姑娘家是该多留些时日，才显矜贵。”

玉华依旧温婉地笑着，仿佛话题与自己无关。玉岚则飞快地瞟了孟庭一眼，又低下头，不知在想什么。老太太拨弄着佛珠，眼帘微垂，像是没听见这场短暂的机锋。

屋内的气氛有片刻的微妙凝滞。恰在此时，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，由远及近。

“姑祖母！姑祖母！我们来啦！”

帘子“哗啦”一声被猛地掀开，一个穿着鹅黄衫子、雪青罗裙的娇俏身影像只欢快的小鸟般“飞”了进来，约莫十四五岁年纪，圆圆的脸蛋，眼睛又大又亮，满是活泼的笑意。正是老太太娘家侄孙女，周文焕的妹妹，周幼纹。

她身后，周文焕也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，今日他穿着一身竹月色文士衫，更显温文儒雅。他先向老太太、陈氏行了礼，又对孟庭拱手：“随之兄，叨扰了。”目光转动间，不由自主地便落在了侍立在老太太身侧的沈倾云身上。

几日不见，她似乎清减了些，但气色还好，穿着浅藕荷色的衫子，安静地立在那里，仿佛一枝雨后的新荷，清丽难言。周文焕只觉得心头那点自书房一见后便似有若无的牵挂，轻轻动了一下，眼神便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
“是纹姐儿和文焕来了！”老太太见到娘家人，显然很高兴，尤其是活泼的周幼纹，最是得她欢心，当即笑着招手，“快过来！我就说今早喜鹊叫，原来是你这个小妮子来了。”

周幼纹像只蝴蝶似的扑到老太太榻边，亲昵地搂着老太太的胳膊撒娇：“姑祖母，您还说呢！今天可是三月三，上巳节，龙抬头的好日子！外头可热闹了，有庙会，有杂耍，河边还有好多人踏青、祓禊祈福呢！我娘说了，今天不拘着男孩子女孩子，都能出去走走，沾沾喜气，祈求安康！姑祖母，您就开开恩，让哥哥姐姐们陪我出去逛逛嘛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