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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暗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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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姐姐!”玉采一屁股坐在她对面,夺过丫鬟手里的团扇使劲扇着,“你是没看见孟倾云那副样子!病歪歪的,说话有气无力,看着就晦气!她还敢跟我说什么世子夫人,将来要我们给她行礼?她也配!”

玉颜手中的针线停了一停,抬起眼,目光平静:“她真这么说了?”

“她虽没明说,可那意思不就是吗?”玉采愤愤,“说什么侯府门第显赫,规矩大,我们回门也要按礼……呸!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!”

玉颜放下绣绷,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凉薄:“你气什么?母亲给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去见侯夫人,你真当是疼她?那是摆给侯府看的!侯府门第再高,秦世子那身子骨,能不能活过洞房花烛都是两说。她嫁过去,就是守活寡的命。你同她计较什么?”

玉采愣了愣,火气消了些,可心里那点疙瘩还在:“我……我也不是真想让她去守活寡。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样子!平时装得跟个小白兔似的,病起来更是我见犹怜,好像全天下都欺负了她!”

玉颜微微蹙眉,知道妹妹就是这样一个掐尖要强的个性,不愿深想,只道,“我的婚事定了,只求安稳出阁。你的亲事母亲也在相看,少生些事端,多想想自己将来是正经。至于三娘,是福是祸,且看她自己的造化吧。”

外院书房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紫檀木大案后,孟庭正提笔批阅公文。他今日未着官服,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家常直裰,衬得面容愈发清俊,也愈发冷淡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
小厮观墨悄无声息地进来,低声道:“爷,夫人房里的玉珠姑娘来了,说是夫人让送点心来。”

孟庭笔尖未停,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:“让她进来。”

玉珠是张妈妈的女儿,年方十五,生得颇为清秀,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,穿着簇新的水红衫子,梳着时兴的发髻,颊上薄施胭脂,手里捧着一个剔红缠枝莲纹的食盒,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。她先是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书案后的孟庭,脸颊微红,随即低下头,娇声道:“少爷,夫人念您公务辛苦,特地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糖糕和杏仁酪,让奴婢送来。”

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,打开盖子,殷勤地将两样精致的点心取出,摆放在青瓷碟中,又沏了一盏热茶,双手捧到孟庭案边。“少爷,您用些点心歇歇吧。”

孟庭这才搁下笔,抬起眼。他的目光平静无波,先扫过玉珠泛着红晕却难掩紧张的脸,又掠过那两碟显然花了心思、摆盘精美的点心,最后落回玉珠脸上。

玉珠被他看得心头发慌,捏着衣角,想起母亲的嘱咐,鼓足勇气又道:“夫人还说,少爷身边伺候的人少,怕您不够周到,若……若少爷不嫌弃,奴婢愿……”

“观墨。”孟庭打断她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清。

侍立一旁的观墨立刻上前:“爷。”

“把这点心送去给母亲。”孟庭语气平淡,“就说我近日公务繁忙,脾胃不和,太医嘱咐饮食需清淡,谢母亲费心惦念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落回瞬间脸色煞白的玉珠身上,补充道,“你叫,玉珠?”

“是。”玉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。

孟庭却不再看她,重新提笔,蘸了蘸墨,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只是在玉珠失魂落魄,屈膝行了个僵硬的礼,准备退下时,他才复又开口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却字字清晰:“回去告诉母亲,眼界放开些,一动不如一静。”

玉珠浑浑噩噩地退出了书房,直到冷风一吹,才猛地打了个寒颤。她不敢深想,只觉得满心的期盼和羞臊都化作了冰水,淋头浇下。

消息传回陈氏耳中时,她正对着账本算这个月的开销。听闻玉珠原话复述,尤其是那句“眼界放开些”,她先是一愣,随即一股火气直冲头顶。

“他这是什么意思?我让玉珠去伺候他,难道还错了?放眼京城,哪个体面爷们房里没个知冷知热的人?我这是为他着想!” 陈氏气得将账本一摔。

张妈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,犹豫着道:“夫人息怒。奴婢愚见,少爷这话恐怕不单是说玉珠这丫头。”她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少爷是不是觉得……咱们对表小姐的婚事,安排得太急了些?”

陈氏猛地一震,瞪大了眼睛看向张妈妈。

张妈妈硬着头皮继续道:“您想啊,表小姐那模样性情,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。永昌侯府听着显赫,可秦世子那样终究是没多大前程了。少爷如今是什么身份?他看事情,定然比咱们看得远。许是……许是觉得,表小姐这门亲,还能有更好的去处?”

陈氏听着,脸上的怒气渐渐被惊疑不定取代。是啊,孟庭如今眼高于顶,连侯府都不放在眼里了?他想把孟倾云那丫头……送到更高的地方去?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阵狂跳,既有被儿子轻视的恼怒,又有一种隐隐的、被点醒的恍然,更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慌。

“他、他这是嫌我眼皮子浅,耽误了他的大事?”陈氏喃喃道,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。

她心乱如麻,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:“不成,我得去找侯爷商量商量!”

然而,派去寻靖安侯的小丫鬟很快回来,怯生生地回禀:“侯爷……侯爷一早便去城外白云观,说是访道友论道,要三两日才回。”

陈氏一听,更是气结。访友论道?怕是又去找那些道士寻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了吧!这个家,老的不管事,整天神神道道;小的主意大,一句比一句噎人!她这个当家主母,里外不是人!

挥退下人,只留下张妈妈,陈氏坐在榻上,想起这几年的种种,委屈和后怕一股脑涌上来,眼圈顿时红了。

“妈妈,你说我这是造的什么孽!” 她拿着帕子按眼角,“当初过继他来,原是指望他顶立门户,光耀门楣。如今门户是顶起来了,可你看看,他哪里还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?说一句驳一句,事事都要拿主意!哪是儿子,分明是请回来一尊祖宗,不,是请回来一个老子!”

张妈妈只能劝慰:“夫人快别这么说,少爷如今出息了,咱们府上才有今日。少爷或许只是心思深,考虑得远……”

“心思深?考虑得远?” 陈氏哽咽道,“自打他去了都察院,人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,心是越来越冷,手段是越来越硬!你是没瞧见他那眼神,我如今在这个家里,说话还不如他身边那个小厮管用!我还能指望谁?指望那个整天想着成仙的侯爷吗?”

她越说越伤心,哭得几乎喘不上气。张妈妈一边递帕子,一边陪着叹气,只能把火力转到倾云身上,“三娘子也是不懂事,好端端地病了,白费夫人的力气。”

陈氏刚嫁到孟家没两年,倾云的母亲白氏也加入侯门。白氏不过是江南的小小皇商,却长得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,让三爷不惜以分家威胁老夫人,老夫人这才点头。那时陈氏和丈夫的关系就冷冷淡淡的,三房却琴瑟和鸣、恩恩爱爱,自己作为长房长媳,又要主持中馈撑起门面,又要被老太太责难无子,又每日看着三房的恩爱。

陈氏回想起来,都要气得呕血,不过嘛,她转悲为喜,“三十年河东、三十年河西,她白氏再怎么貌若天仙、再怎么琴瑟和鸣,不还是去了?儿女都攥在我手上,我倒要让三娘知道,谁才是这个府里的主母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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