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惴惴不安中滑过五日。
听雪阁这几日总是飘着淡淡的药味,是艾草混着柴胡焚烧后的气息,屏兰每日晨昏在廊下小炉里仔细煨着,药气袅袅,缠绕着庭中那株老梨树,连带着满树将谢未谢的残花,都透出一股子恹恹的病气。
孟倾云病了。
消息是屏兰无意中透露给厨房送炭婆子的,那婆子转头便传遍了半个后宅。二小姐玉采听了,只嗤笑一声:“林妹妹似的,风一吹就倒,果真是没福气的。”大小姐玉颜捻着绣花针,眼皮都没抬,只淡淡道:“病了也好,清净。”
陈氏闻讯,打发张妈妈去找郎中,郎中看了,说是寻常春寒,配了几贴药,好生将养便可。
那日孟庭在寺中看似随意的一搅和,虽让侯夫人态度热络又模糊,并未当场定下什么,却也让陈氏心头七上八下,摸不准这位过继来的大爷究竟是个什么意思。倾云这病,来得倒巧,正好让她有借口再拖一拖,观望观望。
她这观望,在第五日头上,被永昌侯府再次登门的马车打断了。
谢夫人这次来得比上次更正式,身后跟着的嬷嬷手里捧着红漆描金的礼盒,虽未明言,但那做派,已带了几分下定前的相看意味。
陈氏心头一跳,脸上却堆满了笑,亲自将人迎进正厅,吩咐上最好的明前龙井。
茶过两巡,客套话也说了一箩筐,谢夫人帕子按了按嘴角,终于切入正题:“上次在寺中见了府上三姑娘,是个齐整知礼的孩子。回去后,我们老夫人也问了,听着也是欢喜。我们侯爷的意思呢,两家既然都有意,不妨早些将事情定下来,也好了却一桩心事。不知三姑娘今日可方便?有些体己话,想同她再说说。”
陈氏笑容不变,心里却急转,正想着如何措辞再缓一缓,厅外廊下却传来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当,伴着几声压抑的低咳。
“母亲…”声音怯怯的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众人抬眼望去,只见屏兰搀着孟倾云,正挪步进来。不过几日不见,眼前的人儿仿佛被雨水打过的梨花,蔫蔫的失了精神。身上穿着半旧的月白绫袄,配着藕荷色裙子,颜色素净得近乎寡淡。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,却压不住底下的苍白,眼圈下泛着淡淡的青影,嘴唇也失了血色,干得起了一层细皮。她脚步虚浮,进门时还被门槛轻轻绊了一下,幸而屏兰用力扶住。
“你这孩子,病着怎么还出来!”陈氏反应极快,立刻起身,语气是恰到好处的责备与心疼,“快,快坐下!谢夫人面前,怎好这般失礼!”
孟倾云就着屏兰的手,向谢夫人行了礼,动作迟缓,气息微促:“给侯夫人请安。倾云失仪了……”话未说完,又是一阵闷咳,她忙用帕子掩住口,肩头微微耸动,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,眼角都呛出了泪花。
屏兰连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来,倾云抓着她的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,才解释道:“侯夫人见笑了,郎中说是春日花开,咽喉不适,闻闻着草药味能舒缓些。”
谢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目光如针,细细密密地在倾云身上扫过。她是当家主母,常年为儿子求医问药,于病人气色上颇有几分眼力。眼前这姑娘,美则美矣,可这弱不胜衣、气短神疲的模样,可别是本身有什么不足之症吧?冲喜冲喜,要的是旺夫益子的健壮身子,可不是娶个药罐子回去,徒添晦气。
“三姑娘这,可是上回在寺中吹了冷风?”谢夫人斟酌着词句,“看着气色不大好。”
孟倾云微微喘息着,勉强笑了笑,那笑容也带着苦意:“劳夫人动问。许是前几日在寺中……为祈福心诚,跪得久了些,又吹了穿堂风,回来便有些不适。原想着过两日便好,谁知竟缠绵起来。是倾云自己身子不争气,倒累得夫人挂心。”她声音低柔,带着病中的沙哑
陈氏心中暗恼倾云不懂事,脸上却还得强笑:“这孩子,真是妥帖孝顺,一心想来给夫人请安呢,夫人莫怪。”
谢夫人扯了扯嘴角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却没再接方才定亲的话头,只说让她好好休养。陈氏巴不得倾云赶紧走,说“回屋里歇着罢,别再出来招风!张妈妈,去库房取两支老参,给三姑娘送去,让她补补。”
孟倾云垂眸,乖顺地应了声“是”,任由屏兰搀扶着,慢慢挪回听雪阁。直到绕过影壁,确定无人看见,她一直微蹙的眉头才稍稍松开,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。
“姑娘,您刚才……”屏兰心有余悸。
“无事。”倾云低声道,这法子拖得了一时,拖不了一世。谢夫人今日虽疑,未必就肯彻底放弃。只要陈氏还盯着这门亲事,危机便未解除。
果然,午后,她这听雪阁便来了“探病”的客人。
二小姐孟玉采扶着丫鬟的手,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,人未至,声先到:“哟,三妹妹这屋里,药味可真重。”她用手帕掩了掩鼻,目光在略显素净的屋内扫过,落在倚在榻上的倾云身上,见她只穿着家常半旧的浅青衫子,脸上脂粉未施,果然一副病容,嘴角便忍不住弯了弯。
“二姐来了。”倾云挣扎着要起身,被玉采虚虚一按,“快躺着吧,自家姐妹,讲这些虚礼做什么。”话是这么说,人却已在屏兰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了,姿态优雅。
“听说妹妹病了,我特来看看。”玉采示意丫鬟将带来的两包冰糖雪燕放在桌上,“这燕窝最是润肺,妹妹吃着玩儿罢。”
“谢二姐惦记。”倾云轻咳两声,语气虚弱。
玉采打量着她,忽而叹了口气:“说起来,妹妹也是命苦。好好的人,说病就病了。那永昌侯夫人今日又来,怕是……妹妹心里不好受吧?”
倾云抬眼,眸中适时漾起一点水光,又迅速垂下,长睫颤了颤:“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倾云……但凭叔母做主。” 语气里是认命的温顺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玉采心中嗤笑,面上却露出同情之色:“话虽如此,可那秦世子……唉,京里谁不知道呢?妹妹这般品貌,真是可惜了。” 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似推心置腹,“不像我姐姐,母亲千挑万选,定了城南李翰林家的公子。虽说门第不算顶高,可李家是清贵书香门第,最重规矩体统,姐夫又是嫡长子,将来姐姐过去,便是妥妥的当家主母,府里上下,谁不得敬着?那才是正经日子。”
倾云静静地听着,等玉采说完,才幽幽叹了口气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:“二姐说的是。大姐是有福气的,能嫁得这般稳妥人家,相夫教子,执掌中馈,将来必是受人尊敬的夫人。不像我……”
她说着,眼眶微红,别过脸去,似乎不忍再说。
玉采心中那点优越感和同情正交织着,却听倾云又用极低、仿佛自言自语,却又刚好能让她听清的声音喃喃道:“不过母亲那日似乎提了一句,说永昌侯府的门第,终究是显赫无比的。我若真过去了,便是世子夫人,将来……侯府的规矩大,连姐姐们日后回门,怕也要按品级行礼,一丝错不得呢……”
这话说得含糊,像是病人昏沉间的呓语,又像是无意泄露的秘密。玉采脸上的同情瞬间僵住,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和隐隐升起的怒火。
世子夫人?将来她们回娘家,还要给孟倾云行礼?凭什么!就凭她嫁了个快要死的病鬼,占了侯府的空名头?
“妹妹好生歇着吧,我忽然想起还有些针线没做完,先回去了。” 玉采猛地站起,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有些勉强,带着丫鬟匆匆走了,连那两包燕窝都忘了再客气一句。
玉采一路脚下生风地回到大房,脸上犹自带着怒意。大小姐玉颜正在绣一幅花开富贵的插屏,见她气冲冲进来,挑了挑眉:“这是怎么了?去探病,倒探出一肚子火回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