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雪阁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将外头世界的喧嚣与审视一并隔绝。
孟倾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缓缓吐出一口气,那口从灵觉寺一路憋回府里的浊气。紧绷了一日的肩颈,此刻才觉出酸涩来。她抬手,指尖有些发颤,去拔发间那支沉甸甸的赤金点翠步摇。金钩扯动发丝,带来细微的刺痛,她却觉得畅快。
“姑娘,快坐下歇歇。”屏兰手脚麻利地端来温水,浸湿了帕子,“这妆敷了一天,仔细伤了皮肤。”
温热的帕子覆在脸上,融化了颊上精心涂抹的胭脂膏子,露出底下原本莹润却略显苍白的肤色。孟倾云闭着眼,任由屏兰动作。洗净铅华,镜中的人影终于不再是那个颊染飞霞、眼含醉意的“醉芙蓉”,恢复了熟悉的清丽眉眼,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不去的倦色。
“屏兰,”她声音有些哑,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,“我们以后,会过得很好的,你信不信?”
屏兰正收拾妆台上的螺黛胭脂,闻言手一顿,抬眼看向自家小姐。小姐脸上没什么激烈的情绪,只是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,眼神里有种磐石般的坚定。
“姑娘……”屏兰鼻子一酸,忙低下头去,“姑娘自然会好的。姑娘这样好的人……”
“是啊。”孟倾云笑了,转而问道,“我前些日子让你悄悄拿出去卖的那些绣帕、香囊,怎么样了?”
提到这个,屏兰精神一振,压低声音道:“回姑娘,好着呢!奴婢托了西街‘锦绣坊’相熟的嫂子出手,说是供不应求。尤其姑娘绣的那几方‘蝶恋花’和‘竹报平安’的帕子,花样别致,针脚又密实平整,那些夫人小姐们最爱这样的。上回的二十方帕子、十个香囊,统共得了十五两银子呢!”她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靛蓝粗布荷包,小心翼翼地递过来,“银子都在这儿,奴婢分毫未动。”
孟倾云接过那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荷包,指尖摩挲着粗砺的布料。十五两,对侯府夫人小姐们来说,或许只是一顿席面、一件普通头面的价钱,对她而言,却是无数个深夜挑灯熬坏眼睛,一针一线攒下的。
“收好。”她将荷包递回给屏兰,“仔细些,别让人瞧见。日后……或许用得着。”
屏兰重重点头,将荷包贴身藏好,忍不住又道:“姑娘,您的绣工在闺阁里本就是数一数二的,若是能正大光明地……”
“正大光明?”孟倾云轻轻笑了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正大光明地告诉叔母,我孟倾云不甘心被她摆布,正在为自己攒‘跑路’的银子么?”
屏兰吓了一跳,忙捂住嘴,左右看看,才小声道:“姑娘,您……您真的想?”
“未雨绸缪罢了。”孟倾云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丝缝隙。暮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和花香涌进来,吹动她颊边几缕未束好的青丝。“若真到了那一步,京城容不下我,天下之大,总有能容身之处。大不了我们寻个清净地方,立个女户,靠我这双手,总不至于饿死。”
“小姐!”屏兰又是心疼又是着急,“您别说这样的傻话!立女户谈何容易?且不说官府文书艰难,单是外头的风言风语、地痞闲汉,咱们几个弱女子如何应付?姑娘,您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?婢子说句大不敬的话,这京城里咱们无依无靠,所有的不过是自己,必须早点为自己打算啊。”
窗外暮色渐沉,天际最后一抹霞光给侯府鳞次栉比的屋瓦镀上一层暖金色,却暖不进这深宅大院的角落。
她转回身,脸上那层惯常的温顺假面彻底褪去,露出一点内里真实的棱角与清寂。“其实,”她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我要的,不过是一个能一心一意待我,懂得尊重我、爱护我的人。若论门第才学,反倒是其次。”她顿了顿,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的嘲弄,“但这几年我冷眼旁观满京城里的王孙公子,都是金玉其外、败絮其中。不如退而求其次,只求家世清白简单,为人端方正直,倘若连这两点都做不到……”
她抬起眼,看向屏兰,眸色澄澈而决绝:“那我就不嫁了。”
这时,门帘被轻轻掀起,一个五十出头、面容慈和的妇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,是孟倾云的奶娘周嬷嬷。她将一碗温热的杏仁茶放在桌上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