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京城的天还是蟹壳青。
孟倾云已经坐在妆台前。铜镜昏黄,照出一张素极生艳的脸。屏兰拿着桃木梳,一下下顺着她及腰的长发,忍不住低声道:“姑娘,再睡会儿吧,今日要去上香,车马劳顿的……”
“睡不着。”倾云声音很轻,“要被人牙子卖了,如何睡得着?”
窗外传来扫洒丫鬟的细语,夹着几声雀鸣。这是她在靖安爵府大房院里住的第七个年头。
七年前,父母先后病逝,六岁的她和刚满月的弟弟被袭爵的叔父带回京城。说是收容,实则不过是大房借口侵吞三房的资财,顺便带两个孩子回来罢了。
“姑娘,”屏兰压低声音,“昨儿夜里,奴婢听见夫人房里的张妈妈跟管采买的说话……说永昌侯府那位世子,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。”
梳子卡在发间,微微一滞。
她想起三日前,府上的当家主母、她的叔母陈氏突然将她叫到正房,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。说女子终归要有个归宿,说她年已十四,不能再拖,说永昌侯府门第显赫,虽是填房冲喜,也是旁人求不来的福分。
“三娘子起了吗?今日可迟不得。”门外传来一声中年妇人的说话声,未等应答,门帘一掀,陈氏房里的张妈妈带着两个小丫鬟鱼贯而入,捧着朱漆托盘,上面是海棠红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、杏子黄绫子比甲,并一整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,在晨光下下晃着扎眼的光。
孟家有两位爷、三位小姐,大爷孟庭是从二房过继来大房的,大小姐孟玉颜、二小姐孟玉采都是陈氏所生,三房只留下孟倾云和亲弟孟之舟。孟倾云排行第三,大家都叫她三娘。
“三娘子快些梳洗罢,”张妈妈声音平板,“夫人说了,今日去大相国寺上香,要赶早,方能显诚心。”
“张妈妈,还难为你亲自来。”孟倾云看着满屋金鸾彩绣,露出一脸羡慕和惊讶的神色,侧过身,坐在镜前,“真漂亮。”
张妈妈的嘴角带了一点弧度,心想表小姐真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,笑眯眯地说:“表小姐也太节俭了些,我记得这件中衣还是去年年初夫人给小姐做的,都旧了。”
孟倾云甜甜地笑了,伸出右手,左手抚了抚淡红色的衣袖,说:“叔母对我的好,我时时都记得呢。”
张妈妈笑笑,亲自打开妆奁,取出螺子黛、胭脂膏子,一样样排在妆台上。
“今日这妆要仔细化,”张妈妈枯瘦的手指拈起黛笔,“夫人特意交代,要‘醉芙蓉’的式样——颊上胭脂要扫到眼尾,像才吃了酒。这是京城当下最时兴的妆。”
倾云闭上眼。
黛笔描过眉梢,胭脂膏子在掌心化开,一点点拍上脸颊。她感觉自己在被涂抹成一幅画,一幅待价而沽的画。
妆成时,天已蒙蒙亮。
张妈妈退后半步端详,连她也有些惊讶:“表姑娘真是好颜色。”又转头对屏兰道,“把那支点翠步摇拿来。”
步摇插进发髻时,倾云颈子微微一沉。那是陈氏压箱底的好东西,赤金点翠的蝴蝶,翅膀薄如蝉翼,颤巍巍悬着米珠流苏。去年二姐萧玉妍及笄时想要,陈氏都没舍得给。
“走吧,”张妈妈掀开帘子,“夫人和二位小姐已在二门等着了。”
灵觉寺的香火,盛得有些呛人。
孟倾云跟在两个姐姐和陈氏身后,跨过那道朱红的门槛。鎏金的释迦牟尼垂眸望着芸芸众生,大殿内檀香缭绕,诵经声嗡嗡地融在空气里。她抬眼看了看那尊佛,佛也看着她,目光悲悯,却又隔着一层香火氤氲的雾,看不真切。
“母亲今日可真舍得,” 前往后殿禅房的青石小径上,孟二娘玉采拿绢子掩着唇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能让倾云听清,“连这身云缎都给了三娘。我记得,前年我想裁件夏衫,母亲还说这料子难得,要留着紧要时用呢。”
玉颜悄悄扯了扯妹妹的袖子,小声道:“闭嘴。母亲说了,今日……”
“今日怎么了?”二娘瞥了一眼垂首安静的倾云,眼底的讥诮更浓,“不就是带着我们来‘上香祈福’么?只是不知,究竟是给谁祈福?”她故意拖长了调子,“莫非是给那位久病卧床的秦世子祈福,求菩萨保佑他早日康复,好……迎娶新妇?”
这话已不是含沙射影,几乎是戳破那层窗户纸了。
走在前头的陈氏脚步未停,像是没听见。
倾云抬起眼,看向路旁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。花瓣重重叠叠,粉白娇嫩,有蜜蜂嗡嗡绕着飞。她看了片刻,才转回视线,落在玉采脸上,唇角甚至弯起一点极淡的、无可挑剔的弧度。
“二姐说得是。”她声音轻柔,如春风拂过柳梢,“婶母心善,自是盼着秦世子身子康健,福泽绵长。这祈福,自然是诚心的。至于衣料首饰,不过是身外之物,婶母怜我父母去得早,平日里多有照拂,今日更是不愿我失了体面,惹人笑话。二姐若喜欢,回头我量了尺寸,改一改,送给二姐穿?只是我身量不及二姐丰腴,怕是要放一放才合适。”
玉采最恨别人提她“丰腴”,脸上霎时涨得通红。
陈氏终于回过头,淡淡扫了一眼:“佛门清净地,吵吵什么。玉采,你少说两句。倾云,你也是,姑娘家家的,这么多排头道理,料子好便是了。”
“是,婶母教训的是。”孟倾云垂下眼,温顺地应了。
玉采狠狠剜了她一眼,扭过头去,再不说话。
倾云已重新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那只用金线绣得栩栩如生的蝴蝶上。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,触到内衬粗糙的棉布——这华服之下,是她自己改了又改的旧衣。金玉其外,内里如何,只有自己知道。
到了后殿一处清幽的禅院,早有知客僧迎上来。陈氏脸上堆起笑,从身后妈妈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锦囊,亲手递了过去:“一点香油钱,不成敬意,供奉我佛,保佑家宅平安。”
那知客僧一拈分量,笑容更真挚了几分,连声道:“夫人慈悲,菩萨必会保佑。”
入了禅房,陈氏让玉颜、玉采自去殿前玩耍,只留下倾云。她拉着倾云的手,指尖有些凉,语气是罕见的慈和:“好孩子,待会儿永昌侯夫人要来,你只管乖巧些,问什么答什么,莫要怯场。这门亲事若成了,是你天大的造化,你弟弟的前程,也有了倚靠。要不是你表哥去年得了圣恩,这亲事还落不到你头上呢。”
倾云低着头,轻声应:“是,倾云明白。”
她明白,怎么会不明白。永昌侯府的秦世子,那个自胎里带来弱症、常年与汤药为伍的贵人,需要一房妻室“冲喜”。而她,恰是最好拿捏、也最“合适”的人选。
不多时,禅房外传来脚步声。永昌侯夫人被一众仆妇簇拥着进来,约莫四十许人,穿着沉香色遍地金葫芦纹的褙子,面色是长年累月的憔悴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。她身侧,一个穿着石青色直裰的年轻男子让人搀扶着,正是秦世子秦晏。他裹着厚厚的灰鼠皮斗篷,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不时掩唇低低咳嗽,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灰败。
“给侯夫人请安。”陈氏忙带着倾云行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