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夫人谢氏抬了抬手,目光径直落在倾云身上,从头看到脚,细细审视。“走近些。”她道。
倾云上前两步。
侯夫人拉过她的手。那手保养得宜,却有长期捏针引线留下的薄茧。倾云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,忍着没缩回。
“模样是齐整。”侯夫人对陈氏道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听说女红也好?”
“是,这孩子性子静,就爱做些针线,倒是做得有模有样。”陈氏赔着笑。
“嗯。”侯夫人点点头,转向自己儿子,“晏儿,你瞧孟姑娘如何?”
秦晏这才缓缓抬起眼皮。他的眼睛很黑,却没什么神采,像蒙了灰的墨玉。他的目光在倾云脸上停留了一瞬,转而惊艳不已地点头。
“母亲觉得好,便是好。”他声音低哑,说完这句,便又开始咳嗽,仿佛用尽了力气。
谢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,拉着倾云又问了些平日读什么书、可会理账、女红师从何人等话。倾云一一答了,声音温软,姿态恭顺,低眉顺眼,是长辈最喜欢的样子。
陈氏在一旁恰到好处地补充,说倾云如何孝顺懂事,如何勤俭持家,如何性情温和。
倾云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,侯夫人和陈氏的声音,秦世子压抑的咳嗽声,窗外隐约的钟磬声,混杂在一起。那杏子黄的云缎裙,此刻裹在身上,沉得像铁,冷得像冰。
禅院二楼,临窗的雅间。
窗棂半开,堪堪能望见下方禅院门口的动静。孟庭临窗而坐,手边一盏清茶已没了热气。他今日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,玉冠束发,通身并无多余饰物,只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蟠螭佩,温润的光泽敛在衣料间。他姿态闲适,目光却落在楼下那个杏黄色的身影上,平静无波。
方才那一幕,从母亲捐香油,到两位妹妹出言讥讽,再到禅房相看,尽数落在他眼中。
侍立在侧的小厮观墨,顺着主子的目光也看到了楼下情景,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不忍。他觑着孟庭的脸色,小心翼翼开口:“爷,表小姐她…瞧着实在不易。那秦世子,京里谁不知道是个药罐子,怕是没多少时日了。咱们……要不要下去看看?”
“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多管闲事了?”孟庭眯了眯眼,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沿上摩挲了一下,看着楼下低眉顺眼的孟倾云,侧脸在春日的光线下,显得异常柔顺。
片刻,他端起那盏冷茶,慢慢饮尽。微涩的茶水滑过喉间,他放下茶杯,瓷杯与桌面轻碰,发出“叮”一声脆响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语气平淡无波。
观墨一愣:“爷?”
孟庭已不再看楼下,径自向雅间外走去。观墨忙跟上。
主仆二人下楼,刚转过回廊,便与从禅房出来的陈氏一行人打了个照面。
陈氏正满脸堆笑地送永昌侯夫人出来,嘴里说着“夫人慢走”“改日再登门拜访”之类的客套话。侯夫人脸上也带着笑,显然对今日相看的结果颇为满意。
就在这时,侯夫人眼角余光瞥见从廊柱后转出的孟庭,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热切,甚至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恭敬与讨好。
“孟少爷?”侯夫人脚步一顿,竟主动迎上前两步,“真是巧了。”
陈氏也是一惊:“庭儿,你怎么在此?”
孟庭神色如常,对着永昌侯夫人微微颔首:“侯夫人。”礼数周全,却疏淡。随即才看向陈氏,语气缓和了些:“母亲。儿子路过附近办差,听闻母亲在此上香,便过来看看。母亲可好了?若是好了,儿子送母亲回府。”
他话说得自然,仿佛真的只是偶遇,顺道来接母亲。
永昌侯夫人忙道:“孟少爷公务繁忙,还惦记着母亲,真是孝心可嘉。”她目光在孟庭和低眉垂目的孟倾云之间飞快扫过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,“既然孟少爷来了,我们便不打扰你们母子相聚了。陈夫人,方才说的事,咱们改日再细说。”说罢,又对孟庭客气地点点头,这才带着仍旧咳嗽不止的秦晏,在一众仆妇簇拥下离去。
陈氏被孟庭的眼神看得有点尴尬,随即笑道:“今天带你几个妹妹来上香,求个平安签。我这儿也差不多了。”
“原是如此。”孟庭似乎终于看到孟倾云,含笑唤了一声,“表妹。”
倾云一直垂着头站在陈氏侧后方,此刻不得不上前半步,福身行礼,声音低不可闻:“表哥好。”
自他出现,那股无形的压力便笼罩下来。即使不抬头,她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,平静地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审视,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、冰冷的了然。
回去的路上,孟倾云撩起车帘,看着车窗外热闹非凡的京都,心里冷笑了一下。
孟家为何能攀上侯府的亲事?侯夫人为何前倨后恭,变脸如翻书?
都是因为表哥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。
孟家的爵位传到叔父这一代,本就因无甚建树而岌岌可危,眼看袭到头便要沦为寻常人家,是孟庭,硬生生凭一己之力,将整个孟家从悬崖边拽了回来。
不仅在十五岁的时候一举中榜,最重要的是去岁冬天,今上突发急症,呕血昏迷于暖阁,当时随侍的几位重臣皇子都慌了手脚,甚至有藩王闻讯异动。
是孟庭,当时尚只是一榜进士、在翰林院熬资历的庶吉士,不知如何竟能当机立断,向太子进言,一边联合可信的御前侍卫统领封锁消息、稳定宫禁,一边亲自带着太医院院判,用险之又险的古法为皇帝施针用药,硬生生将皇帝从鬼门关抢了回来。其间艰险决断,据说连几位阁老事后听闻,都冷汗涔涔。
龙颜苏醒,大为感动,直赞陆珩“忠勇无双,国之柱石”。不仅破格将他擢升为都察院经历司经历,更特旨恩赏,让靖安侯府的爵位再承袭一代。
一夕之间,孟庭便从家族中一个虽有才名却无实权的子弟,变成了挽狂澜于既倒、手握实权的天子近臣。靖安侯府的门楣,因他一人而重新擦亮,从政治边缘再度回到权力的视野中心。叔父在朝中因此挺直了腰杆,连带着陈氏这些内眷,在外行走也多了三分底气。
外人皆赞表哥忠君体国、智勇双全,可只有自幼在府中见惯冷暖、又曾偶然窥见过他另一面的孟倾云,才会在心底存一个模糊又骇人的念头:那场“救驾”,当真全是巧合与忠勇吗?还是说……那根本就是他窥见机遇后,一场精心策划、赌上一切的豪赌与表演?
她摇了摇头,自己的命还攥在别人手里,哪有心思去想别人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