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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依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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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天刚蒙蒙亮,巷子里还浸在拂晓的微凉雾气里,青石板路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。

王承祖雇的两个粗使婆子已经在院里忙活。洒水扫地,擦拭窗棂桌椅,天井的石板缝里长出来的杂草也拔得干干净净。

黑漆院门敞开,枇杷树的叶子沾着晨露,翠色逼人。

王承祖将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递过来,“院子都粗略拾掇过一遍,屋里家具都是原先留下的,虽不算华贵,胜在结实能用。铺面的门板、铰链我也叫人检修过,往后开铺子,开关门扇不会卡顿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巷子里的街坊我已经打过招呼,只说远房堂妹,要来此地讨生活。别的,半个字不曾多提。”

倾云伸手接过钥匙,金属带着清晨的凉意,沉甸甸握在掌心。

“劳烦你费心。”倾云轻声道谢。

“分内之事,小姐不必多礼。”王承祖还有衙门的差事不能久留,又叮嘱两句,便转身离去。

两个婆子做完活计领了工钱也告辞离开,偌大一座小院,终于只剩下倾云和杏烟两个人。杏烟先把木箱抬进卧房,打开箱盖,把衣裳一件件取出来,叠好收进衣柜。又把一捆捆斑斓的绣线拿出来,分门别类理齐。赤金、石青、水碧、藕荷,一缕缕丝线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“这些丝线可算重见天日了,一路上担惊受怕,就怕被人抢了或是弄潮。”杏烟一边理线,一边小声感慨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往后咱们的绣坊开起来,凭我们的手艺,不愁没有主顾。”倾云站在前铺的门槛边,望向街面。

“真的啊!姑娘,咱们要在此久居了吗?”杏烟大喜过望,开心地跳起来。

一路颠沛流离,倾云见杏烟都瘦了,羞愧地握住她的手,“是我的错,叫你和我吃苦了。就在此安顿下来吧,为长久计,总得想个赚钱的营生不是?手艺是本钱,可世道人心才是最难测的。江州富庶,大户人家太太小姐爱绣品,生意应当不难做。只是我化名江云,无根无凭,孤身女子开铺子,少不了旁人的揣测闲话。万事谨慎,不可张扬。”

“我记住了。”杏烟手上动作顿了顿,认真点头,“姑娘你知道的,从前在....在府里,我是最小心谨慎的人。”

两人忙了四五日。擦抹案几,把宽大的木桌搬到铺面当中当做绣案,绣绷整齐摆放在一侧的木架上。

前铺临窗的位置留出一方空位,往后可以陈列绣好的帕子、扇套、荷包。

王承祖放心不下,隔三差五来小院见她,送钱送吃食,还送了两个小丫鬟来伺候她。

两人又聊起从前的旧事,总是恍惚,几次聊到傍晚。

绣铺开业前一天,倾云准备再上街一趟,“铺子里还差几样东西。我去府衙前街的集市,采买一批江南本地的水丝,再挑几柄上好的扇骨。顺便也看一看市面,瞧瞧别家绣铺是什么路数。”

小丫鬟拿过那顶素纱面纱,替倾云系好,薄纱垂落,掩住大半容颜,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和小巧的下颌。

倾云独自出门,穿过几条街巷,便到了府衙前街。这条街是江州最繁华的去处,两旁店铺鳞次栉比,绸缎铺、书肆、香粉摊挨挨挤挤,赶考的秀才、采买的妇人流络不绝,人声熙攘。丝线铺子在中段,正要迈步进去,一旁旧书铺飘出淡淡的墨香。

倾云脚步微微一顿,目光投过去。书架之前立着一道青衫身影。正是那日在府衙门口,被地痞讹诈,她出言解围的秀才——邵砚。

他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,肩头背着蓝布书袋,正踮起脚尖,伸手去够顶层一格的书册。

个子还差半寸才够得着,反复踮脚,胳膊来回在粗糙的木书架棱边摩擦。右臂袖口本就已经磨得起毛,这么几番蹭动,布丝一缕缕绽开,眼看就要磨破一个大洞。

他一门心思全放在架子上的书,对身上衣料的损耗浑然不觉。

倾云站在铺子门口,静默观望片刻,终是开口,声音清浅,穿过喧嚣的市声:“邵公子。”

邵砚浑身一怔,猛地回过头来。看见面纱覆面的倾云,先是一愣,随即认出,耳尖飞快地染上一层薄红,连忙拱手作揖:“江姑娘。竟在此处相逢。”

“公子袖口。”倾云目光淡淡落向他的右臂,“书架木棱粗糙,这般来回摩擦,片刻便会磨穿。翻书之时,最好袖中垫一方帕子隔开。”

邵砚慌忙低头看向自己袖口,果见布面已经起了大片白茸茸的毛絮,窘迫得手足无措,慌忙往下扯了扯衣袖遮挡,脸颊红得愈发厉害:“让姑娘见笑了。赴考在外,行囊单薄,换洗的衣裳不多,便顾不上这些小节。”

他说着,又扬了扬手里刚刚抽出来的一套蓝布封皮古籍,书页带着旧书特有的黄褐色:“说来也巧,我正在寻这套《沈氏公文集》。沈公昔日守江州,为官清正,文章奏议皆是骨力,我仰慕已久,寻了许久,才在此地觅得。”

他提起父亲的文集,倾云心口轻轻一颤。时隔这么多年,还有寒门士子记挂、研读父亲的奏疏。

“沈公的奏议,尤以《论江州盐弊疏》最为切中时弊。”倾云语气平平,尽量把情绪敛住,“当年江州盐政积弊重重,多亏他锐意整顿。”

“原来姑娘也读过!”邵砚眼睛一亮,神色越发振奋,“那篇疏文,我反复诵读数遍,每每读起,都心生感佩。只可惜这套书索价颇高,我囊中羞涩,还在犹豫要不要咬牙买下。”

“听家中长辈闲谈过几句罢了。”倾云轻轻把话头带过,不愿过多暴露自己的来历。

两人又寒暄寥寥数句。邵砚抱着书册,又深深看了她一眼,才转身离开,往文庙的方向走去。

杏烟在身侧低声叹道:“倒是个品性正直的读书人,就是日子过得太苦了。”

倾云没有接话。人世间万般无奈,寒窗寒士的苦楚,她如今颠沛流离,又何尝不能体会一二。

二人转身进丝线铺子,挑定数十种上好的江南水丝,又选了一批素白扇骨,付了银钱,雇小贩把货物直接送往杏花巷小院,不用自己手提负重。

采买完毕,日头已经偏过正午,便循着来路,往杏花巷折返。等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,街角一处卖绒花的摊子后头,一道妇人的身影缓缓探出头来。

正是柳氏。她今日借口上街买针线,绕到府衙前街,本意是想找到那个“远房堂妹”,亲眼瞧一瞧究竟是何等人物。方才远远躲在摊后,把倾云和邵砚交谈的一幕尽数看在眼里。隔着距离听不清言语,只看见一蒙面女子,与年轻秀才站在书铺门口,你来我往说得热络。柳氏的眉头紧紧拧起,嘴角往下撇。

好哇!还没开张呢,就在外头跟年轻秀才私下搭话。什么正经投奔亲戚的孤女,分明就是个不安分的!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,悄无声息远远跟在后面,一路尾随,看着倾云和杏烟走进杏花巷那座王承祖租出去的小院。

柳氏就站在巷口老槐树的阴影里,远远望着那扇黑漆院门。院中人影晃动,铺门板被擦拭一新,隐约还能看见里头木架上堆放的五彩丝线——果然是要开绣坊。

她把这处院落位置记死在心里,心底的妒火与猜忌越烧越旺。那个死男人最近整日整日不归家,都在此处厮混,这个小娼妇还在外头勾搭男人,可见就是个不安分的!

柳氏攥紧手里的针线荷包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行。我先不闹。我倒要看看,你这绣坊开张那日,能闹出什么花样。

心里揣着一肚子的盘算,柳氏才转身,悻悻地离开杏花巷。

五月初六,宜开市。云绣坊就挑了这天开张。

没大操大办,就天不亮时放了串百子炮,噼里啪啦响了一阵,惊起檐下的麻雀。门口挑了副新绣的幌子,青布底,白丝线绣的“云绣坊”三个字,针脚齐整,清清爽爽的,不像别的绣铺花里胡哨。

王承祖一早就来了,还拎着两匹细麻布,说是给姑娘添点家当。他如今在府衙是司吏,管着户籍杂事,街坊邻里都认得,往门口一站,也算镇场子。左右邻居瞧着,都知道这绣坊的东家是王司吏的远房妹妹,没人敢来招惹。

“大小姐,您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?”王承祖搓着手,里外看了一圈,“要是缺什么,只管跟我说。”
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倾云给他倒了杯茶,“劳烦王大哥跑前跑后了。”

王承祖连忙接过茶,受宠若惊。心里越发放心——大小姐一点架子都没有,说话也中听,果然是大家闺秀出来的。

正说着话,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高腔,调门拔尖拔尖的:“哟!我说怎么一大早找不到人影,原来在这儿快活呢!”

众人都往外看。门口站着个妇人,穿一身石榴红撒花褙子,头上插着银鎏金的压鬓,手里攥着条帕子,叉着腰,正是柳氏。她眼睛往铺子里一扫,落在倾云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,嘴角往下一撇,露出几分讥诮。

王承祖脸“唰”地就白了,连忙起身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我怎么不能来?”柳氏扭着腰走进来,眼睛还黏在倾云身上,“我再不来,还不知道王司吏在外头金屋藏娇呢!这位就是你说的远房表妹?我看着可不像什么大家闺秀,孤身一人跑这么远,连个男人都没有,谁知道是做什么营生的……”

“你胡说什么!”王承祖气得声音都抖了,“人家是正经人家的姑娘,来江州开绣坊讨生活的。你满嘴胡吣什么!还不快回去!”

“我胡说?”柳氏声音拔高了八度,引得门口路过的人都停下来,往铺子里探头探脑,“正经人家的姑娘?如果真是你正经表亲,怎么不敢带回家让娘悄悄?偷摸摸藏在这里。我看你就是看着人家长得标致,魂都勾走了!王承祖,你个没良心的!我给你生儿育女,操持家务,你倒好,拿家里的钱贴补外头的狐狸精!”

“你——!”王承祖气得脸通红,扬起手想打,又硬生生忍住,气得直哆嗦。

倾云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她端着茶盏,指尖微微收紧,脸上却没什么慌乱。这种场面,她在侯府见得多了。玉岚闹起来,比柳氏还凶十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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