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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旧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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倾云一路吐、一路病,直到船至九江口,两人弃舟登岸,雇了辆青布小车,慢悠悠往江州城去。

正是暮春时节,沿路的油菜花开得泼泼洒洒,金浪似的翻到天边。风裹着油菜花香扑进车帘,混着泥土的腥气,熟悉得教人鼻酸。

倾云掀开车帘一角,往外望。官道渐渐宽了,两旁的铺子多起来,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车马碾得发亮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挎着篮子走亲戚的,人声渐渐沸了。

街口支着卖糖糕的摊子,蒸笼掀开,白汽裹着甜香飘过来,和记忆里的味道,分毫不差。

江州。

她父亲沈恪当年就在这儿做知府,一任六年。

她从三岁长到九岁,整条府前街,哪棵树歪,哪家铺子的桂花糕最甜,她闭着眼都能摸得到。

再后来父亲病殁任上,母亲带着她和弟弟守孝,再后来……就进了京。

算来,快十年了。

青布车慢悠悠碾过青石板,停在府衙前街。

“姑娘,府衙到了。”车夫勒住马,低声道。倾云扶着杏烟的手下了车。

府衙还是从前的模样,八字墙,黑油漆大门,门前两尊石狮子,龇牙咧嘴的,左前爪缺了一小块——那是她小时候爬上去玩,摔下来磕的。

父亲当时笑着骂她“野丫头”,也没叫人补,就那样留着。

她站在树荫里,隔着半幅素纱,望着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。门里曾有父亲爽朗的笑声,有母亲温柔的呼唤,有奶娘追着她跑的脚步声。有一整个完整的、无忧的童年。

如今物是人非,门里的人换了几茬,没人再认得她了。

正出神,那边忽然一阵喧哗。府衙侧墙根下,几个地痞扯着个秀才模样的年轻人推推搡搡,嘴里骂骂咧咧:“偷了钱还想跑?!跟老子去见官!”

那秀才穿一件青布直裰,肩上背着书箱,发髻都扯散了,脸涨得通红,梗着脖子辩:“我何曾偷你钱袋!明明是你撞在我身上,自己掉了的!”

“放你娘的屁!”地痞啐了一口,扬着手里的钱袋,“旁人都瞧见了,就从你怀里掉出来的!你个穷酸秀才,赶考的盘缠都没有,不是偷的是哪来的?”

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,指指点点。

秀才脸涨得发紫,偏生嘴笨,越急越说不清楚,只反复道“不是我”,眼看着就要被地痞扯着衣领往小巷子里拖。

倾云本不想多事。她们一路隐姓埋名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
可看着那秀才文弱书生的模样,被几个地痞推得踉踉跄跄,领口都扯破了,脸憋得通红,偏生眼里还撑着点读书人的傲气,不肯低头求饶。

像极了从前,父亲在任时,府衙前也常有这样的事。那时候父亲总说,读书人十年寒窗不容易,能帮衬便帮衬一把。

她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不高,却清清晰晰穿过人群:“慢着。”

众人都回过头来。地痞斜着眼打量她,见她一身素衣,围着面纱,只露一双眼睛,身形纤细,像个孤身行路的小娘子,顿时没了忌惮:“你谁啊?少管闲事!”

“我刚从码头过来,就走你身后。”倾云声音平平的,“明明是你自己撞在这位公子身上,钱袋从你自己袖筒里滑出来,滚到人家脚边。怎么转头就成了人偷的?”

“你胡说!”地痞眼睛一瞪,“你哪只眼睛看见的?”

“两只眼睛都看见了。”倾云微微抬了抬下巴,“你方才撞了这位公子,还骂人家走路不长眼,骂完转身就走,走了三步才发现钱袋没了,回头便赖人家。这钱袋口是松的,你方才跑的时候,袖筒晃啊晃的,谁都看得见。”

她语气平静,条理分明,半点没怯场。

有人肯出头,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跟着点头:“方才我也瞧见了,是这汉子自己撞上去的。”

“就是,赖人家读书人做什么。”

地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嘴硬道:“你、你跟他一伙的!”

“我与这位公子素不相识。”倾云淡淡道,“你若不服,咱们便进府衙,当着府尊大人的面说。正好府衙门口,想必差役也都看着。是谁撒谎,一问便知。”

地痞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
他本就是想讹两个钱花,真闹到府衙,他这泼皮反倒没好果子吃。当下啐了一口,攥着钱袋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围观众人哄笑一阵,也渐渐散了。

那秀才整了整衣襟,上前一步,对着倾云深深作了一揖:“多谢姑娘仗义执言。小生邵砚,字东卿,是来江州赴秋闱的。若非姑娘出言相救,小生今日百口莫辩,怕是要误了考期。”

他声音清朗,眉眼周正,虽周身不见绫罗绸缎,脊背却挺得笔直,是个有风骨的。

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倾云微微侧身,受了半礼,声音淡淡的,“公子赶路吧。”

邵砚还想再说什么,见她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,便又深深一揖:“姑娘高义。邵某先行一步,异日有缘,再报姑娘大恩。”

说罢,背起书箱,整了整衣襟,转身往府衙方向去了。
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迟疑的、带着几分颤抖的唤声:“……小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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