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济宁逃出来,两人害怕又遇到歹人,换了寻常百姓的装扮,也不轻易露富,吃住用度皆是寻常。
兜兜转转旬余,才到了清江浦。
一路风餐露宿,倒也练得皮实了些,不再是从前风吹吹就倒的模样。
只是夜里惊醒时,总还会恍惚以为还在侯府的听雪阁,帐顶该是雨过天青色的云纹,定一定神,才看见船顶的芦席,闻见满舱的江水腥气。
前路茫茫,竟不知该往哪里去。江南是旧地,可沈家早已败落,旧亲故交,十年未通音信,未必还认得。思来想去,还是先往江州去,父亲在江州的任上死了,倾云对那里最熟悉,总会有法子营生。
她倒不信表哥非她不可,不信表哥要遍寻天下,更不信表哥手眼通天,在江南还能把她掘地三尺。
为求安稳,特意拣了漕运司挂着“官运”旗号的大客船。
船费是寻常客船的三倍,好在有兵丁随船护航,船大舱宽,等闲歹人不敢靠近。
两人包了一间小小的尾舱,白日里关着门做绣活,倒也清净。
这日午后天阴,江面上起了薄雾,船行得慢。头舱的富商们闲得发慌,凑了份子,叫船家请了两个唱曲的女子,在舱头弹唱解闷。
倾云绣得眼睛有点花,也拉着杏烟来台下,两人点了一壶茶、几碟子小菜。倾云感叹道:“咱们也是难得风雅啊。”
琵琶声隔着舱板飘过来,叮叮咚咚的,先是一段《渔舟唱晚》,亮脆脆的,接着调门一转,转了一出《青衫劫》。
“……法场三尺霜如雪,书生提剑闯重阙。拼将七尺男儿血,换得佳人出樊笼……”
歌女的嗓子清润,带着点戏文特有的拖腔,一字字飘进来。
戏正唱到高潮处,白衣书生仗剑闯法场,血溅白袍,也要将心上人从刀口下抢出来。
她身旁的杏烟小声叹:“这书生真痴情。”
这出戏,她认得。
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。那年正月十五,京城大相国寺庙会,社戏搭了台子,唱的就是这出《青衫劫》。
她那时刚到侯府不久,陈氏嫌她上不得台面,不让她往前头凑,只叫奶娘带着她在远远的边角看。周幼纹偷跑出来找她,手里攥着两串糖葫芦,红通通的,沾着白芝麻。
“阿云阿云,”幼纹啃着糖葫芦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看那书生,好傻哦,为了个姑娘,命都不要了。”
台上的书生白衣染血,仗剑站在法场中央,将心上人护在身后。幼纹眼睛亮晶晶的,映着台上的灯火,像落了满眶星子:“不过……要是有人肯这样待我,为我舍命,为我闯刀山火海。管他是公卿还是走卒,我都跟他走。”
思及此处,她忽而泪如雨下。
从前她只记得他的冷、他的狠、他的算计,还有宝相寺那一夜。可如今逃出来了,天大地大了,这些细碎的暖意,反倒像沉渣似的,慢慢浮上来,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