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甚至荒唐地想，大婚那日他替她挡那一刀，要是就那么死了，她是不是这辈子都只会记得他的好？

又或者，要是没有宝相寺那一夜。要是他好好跟她说，好好求她，跟她赔不是，说他错了，说他以后再也不逼她了。她说不定……就低头了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像火星似的，“腾”地一下，烧得她脸颊发烫。

她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口。怎么能这么没出息？

恨吗？恨。千恨万恨，最恨的还是那一夜。

恨的何止是强要。恨的是听到那句：“孟大人本是要将你送与三殿下做个玩物”；恨的是他按着她，在香烟缭绕的佛龛前，在罗汉低眉垂目的注视里，像占有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。

佛像慈悲，看着众生。就那样看着她被自己的表哥，按在佛前。

舱外忽然一阵骚动。驿骑沿着江滩疾驰而过，马蹄溅起泥水，马上人举着一面素色小旗，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，却字字清晰地撞进人耳朵里：“大行皇帝宾天——太子殿下柩前即位——天下大赦——”

话音落处，江滩之上先是死寂片刻，随即轰然炸开。沿岸百姓纷纷跪伏在地，低低的啜泣声、议论声混着潮湿的江风飘过来。

船上的歌女也停下歌声，有那穿青衿的秀才模样的人凑在一处，压着声音感慨：“……孟大人定策拥立，头一个率百官劝进，如今已是内阁首辅，文渊阁大学士。真是……一人之下，万人之上啊。”

“孟大人也是命运多舛，听说大婚那日跨湖桥遇刺，新娘子受惊坠马，慌乱之下跌落悬崖，尸骨无存。孟大人痛失未婚妻，又兼刀口旧伤反复，听闻如今重病不起，府里汤药就没有断过。”

倾云扶着船舷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。

原来是真的。

她在逃亡路上零零碎碎听过些传闻，市井流言真假参半，她只当是说书人编出来哄骗路人的闲话。

原来他真的走到了这一步。当年那个在侯府西跨院熬灯苦读、连下人们都敢私下怠慢的过继子，那个提着剑站在荒废小院里、眼底淬着冰的少年，如今真的站到了那个位置。

可世人口中，那个跌落悬崖、尸骨无存的“孟大人的妻子”，是她沈倾云。

天底下所有人都以为，大婚那一日乱局之中，她已经死了。

人人都叹孟庭命运坎坷，权倾朝野却痛失所爱，为逝去的未婚妻缠绵病榻，惹得满城闺阁女子暗自恻然。谁也不会想到，那个葬身悬崖的亡魂，此刻就站在这江滩之上，蒙着一层薄薄面纱，活生生地站在人间。

倾云闭上眼，眼帘微微颤抖。

世人都可怜孟庭，身居高位却痛失佳人，缠绵病榻。可谁又来可怜她？她没有坠崖而死，她是拼了性命逃出来的。他所谓的失去，根源全是他一手造就。

什么重病不起，什么思妻成疾。是他亲手把人逼走，转头就可以用这个故事博取天下人的同情。

她算什么，她沈倾云算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