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慢慢放下茶盏,抬起眼,看着柳氏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“这位嫂嫂说话,还是放尊重些好。我与王大哥乃是世交,他念旧情,帮我寻个铺子营生。清清白白的事,嫂嫂张口狐狸精,闭口金屋藏娇,是何道理?”
“哟,嘴还挺利!”柳氏冷笑一声,“清清白白?孤男寡女,关着门打交道,谁知道你们清清白白?我看你就是想攀附我们家老王,想做个现成的外室!我告诉你,没门!今天我就拉你去见官,告你个通奸诱拐,看府尊大人信谁!”
她说着,就上前要扯倾云的胳膊。王承祖连忙拦,两人推搡起来,铺子里顿时乱作一团。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让开!让开!”
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,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刚气。众人纷纷回头。邵砚站在门口。
他大步走进铺子,站在倾云身前,脊背挺得笔直,对着柳氏拱了拱手,神色端正:“这位嫂嫂慎言。”
柳氏愣了愣:“你谁啊?多管闲事!”
“在下邵砚,字墨卿,乃是这位江氏姑娘的未婚夫。”邵砚声音清亮,字字清晰,
“内子来江州投奔亲戚,开个绣坊营生,托内兄王大哥帮忙照看,乃是情理之中。嫂嫂当众污人清誉,毁人名节,是何道理?”
这话一出,满店皆静。王承祖也愣了一下,随即立刻反应过来,连忙附和:“正是正是!邵公子与我家妹子早有婚约,此番便是来江州寻她,准备成亲的。柳氏你胡言乱语,还不快给姑娘赔礼!”
柳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僵在原地。她本来就是来撒泼找事的,哪想到这女人居然还有未婚夫?还是那个和她拉拉扯扯秀才?她虽泼辣,也知道有功名的秀才惹不得。刑不上大夫,秀才见官不跪,真闹到府衙,她一个妇人,铁定讨不到好去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知道……”她嘴硬嘟囔了句,声音小了八度。
“嫂嫂不知道,便可以当众辱人妻女?”邵砚脸色沉了下来,语气更重,“嫂嫂若是再胡言乱语,在下便以诽谤之罪,告到府衙去。府尊大人清明,定会还内子一个公道。到时候,嫂嫂怕是要当众给内子赔罪,还要受笞刑!”
柳氏浑身一哆嗦。她可不想当众受刑,那还不如死了。
她狠狠瞪了王承祖一眼,嘴里嘟囔了句“算我倒霉”,扭着腰,拨开人群就走了。
风波平息,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。铺子里终于清静下来。
倾云站起身,对着邵砚敛衽一礼,声音诚恳:“今日多谢公子解围。委屈公子了,平白担了这样一个虚名。”
“姑娘不必多礼。”邵砚连忙侧身还礼,脸上微微泛红,“举手之劳罢了。总不能看着姑娘被人欺辱。权宜之计,姑娘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在下……在下也是刚巧路过,听见这边吵闹。不是有意唐突。”
他越解释,越显得有些局促。耳根红红的,倒像是他占了多大便宜似的。
倾云看着他,心里有几分动容。萍水相逢,两次出手相助。这世道,肯为陌生女子出头的读书人,不多了。
王承祖在一旁搓着手,满脸愧疚:“都怪愚妻无状,惊扰了大小姐……哦不,江姑娘。都怪我,没跟她说明白。回头我定然叫她来给姑娘赔罪!”
“不必了。”倾云轻轻摇了摇头,“王大哥也难。嫂嫂也是……性情中人。”
她嘴上说着,心里却清楚。这事没完。柳氏今日吃了瘪,心里定然记恨。往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。王承祖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这江州城,看似安稳,实则也不是久留之地。
邵砚站在一旁,看着她蹙眉的样子,阳光落在她素纱上,朦朦胧胧的,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一截尖削的下颌,和微微抿着的唇。看着竟有几分脆弱。
他犹豫了片刻,上前一步,声音放得很低,带着几分试探:“江姑娘,若是……若是姑娘觉得江州不便。在下家乡在清溪县,离此百余里,小地方清净。家中虽清贫,还有几间老屋。姑娘若是……若是不嫌弃,可先去暂避些时日。”
倾云猛地抬眼,看向他。
邵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连忙解释:“姑娘别误会!在下……在下没有别的意思。只是……只是姑娘一个孤身女子,在这市井之间,多有不便。乡下地方,人少,是非也少。等姑娘风头过了,再做打算。”
他说着,脸越来越红。他也知道这话唐突。孤男寡女的,让人家姑娘跟他回乡,算怎么回事?
可他就是……不忍心看她一个弱女子,被人这么欺负。
倾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。留下?柳氏不会善罢甘休,王承祖夹在中间难做人,绣坊刚开就惹是非,往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。她一个孤身女子,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要撑起一个铺子,太难了。
跟他走?素昧平生,只见过两面。可他眼底的清正,做不得假。是个好人。可好人,也未必就靠得住。
她沉吟片刻,轻轻问:“邵公子家中,还有何人?”
“家中尚有父母,和一个小妹。”邵砚连忙道,“我邵家虽不说钟鸣鼎食,但也是书香世家、门风清肃。姑娘若不信,去了清溪县一问便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:“姑娘放心,在下绝非登徒子。对家里我只说姑娘是路上救下的女子,绝不提今日之事。”
他越说,越显得急切。像是怕她不信,又像是怕她拒绝。
倾云看着他眼底的恳切,心里微微一动。
美貌是武器,伤人也伤己。周焕文靠不住,眼前这个人呢?能靠得住吗?
良久,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抬眼看向邵砚,“请公子给我一些时间考虑。”
风波过后,局面已然明明白白摆在倾云眼前。
柳氏当众大闹一场虽被邵砚以婚约名义暂时压下,可那股妒火绝不会就此熄灭。王承祖夹在妻子与旧恩之间左右为难,日日归家便是无尽争吵,他能护得了一时,护不住一世。江州城坊市之间流言已经悄悄滋生,有人说江云来历不明,靠书办撑腰,又勾搭上赶考秀才;市井闲话最是杀人,今日可以闹绣坊,明日便能递状子告到府衙。
倾云深夜坐在枇杷树下,把利害反复掂量。
留在江州,便是坐在火山口。柳氏的记恨、旁人的揣测,还有那悬在头顶、不知何时便会追来江州的孟庭,随便哪一桩爆发,她与杏烟都再无容身之地。
她见过邵砚在府衙之前挺身而出,面对地痞,明明手无寸铁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;见过他囊中羞涩,依旧不肯放弃仰慕的先贤文集;待人接物进退有度,并无市井轻薄子弟的油滑。
一路颠沛逃亡,从侯府囚笼,到黑店下药,再身陷留香阁的险境,她见识了太多人性的卑劣凉薄。孟庭给她的是铺天盖地、裹挟着占有欲的滔天荣华;周焕文空有一腔柔情,却扛不住家族重压,遇事便步步退让。
如今眼前便有这么一个人。没有权柄滔天,没有锦绣堆成的牢笼,有的只是读书人的风骨与一腔赤诚。
倾云心中生出一个念头:既然上天给了机会,要逃,便索性放开手脚,试着去寻一个寻常的归宿。
若真能就此做一个寻常秀才的妻子,远离京城的刀光剑影,远离孟庭那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,未必不是一条出路。
主意拿定,第二日,倾云便寻机会回复了邵砚。
“邵公子,我愿意随你去往清溪县。”
邵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整个人都怔住,耳尖瞬间烧得通红,眼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,激动得连双手都无处安放,连连拱手:“多谢姑娘!姑娘放心,家中虽清贫,但定保姑娘平安周全!”
没有过多耽搁。
两日之后,简单收拾行装。两只木箱,一箱衣裳细软,一箱绣绷丝线。杏花巷那处小院托王承祖代为转租,租金存下,留作往后应急。王承祖得知倾云要离去,心中五味杂陈,既为她能寻得一处安身之所稍稍宽慰,又隐隐担忧,反复叮嘱:“清溪县路途不算太远,可世道不太平,路上千万小心。若是日后遇到难处,只管传信回来,我但凡能办到,绝无推辞。”
倾云敛衽行礼谢过他数月照拂。
天还未大亮,一辆普通的青布篷车停在巷口。邵砚带着自家书童阿禾前来接应。
杏烟扶着倾云登上马车,木箱安置在车厢角落。车轮转动,碾过青石板,缓缓驶出杏花巷。枇杷树、爬满蔷薇的院墙,一点点被抛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