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生得太打眼,一路行来总有人回头打量。进客栈时,便戴了顶垂纱围帽,乌纱垂下来遮了大半张脸,只露一截尖下巴,和捏着素色帕子的、纤细的手指。
王掌柜是个满脸堆笑的中年人,忙不迭地引着她们上楼,嘴里说着“姑娘放心,上房清净,没人打扰”,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瞟,带着几分探究,几分算计。
倾云只当没看见。进了房,关上门,才卸了围帽。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,嘴唇干得起皮,眼底泛着红。
“姑娘,你脸色不好。”杏烟着急,“我去叫掌柜的请个郎中来?”
“不必。”倾云摇摇头,“不过是路上受了点风寒,歇歇就好。你去让厨房熬碗姜汤来。”
可这一病,竟来势汹汹,似乎要把这两年的孤苦、怨恨、伤怀全都爆发出来。
当夜便烧起来了,浑身滚烫,意识昏沉。
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人。
是大婚那日跨湖桥上,他胸口插着刀单膝跪地,血染红了半幅喜服,眼睛却死死盯着她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:“妹妹,没事了。”
是私宅的夜里,他从背后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哑得像梦呓,一遍一遍问她为什么不肯留下来。
是七岁那年侯府的荒废小院,他提着剑站在月光下,眼神冷得像冰,说“只有死人,才不会泄露秘密”。
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转,光影明灭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她想醒,醒不过来。想喊,发不出声音。
只能在脑海中一遍遍喊娘,眼角都流出泪花。
杏烟吓得半死,连忙叫郎中来开药,衣不解带地照顾她。
倾云一连病了四五日,才稍稍好些。睁开眼,见杏烟也是两眼黑青,脸颊浮肿,眼睛一酸,说自己好多了,让她赶紧去休息。
杏烟给她喂了药和姜汤,给她掖了掖被角,离开前说:“我就在隔壁,姑娘有事叫我。”
倾云点头,等她走了,想起身喝杯水,可浑身像灌了铅,重得动弹不得。昏昏沉沉间,听见门外有压低的说话声。
是王掌柜的声音,压得很低,带着点谄媚的笑:“……没错,两个,都是上等的货色。住了五六日了,出手阔绰,说是去江南投亲。身边就一个小丫鬟,没别的男人……你放心,药都下在姜汤里了,保管睡个一天一夜都醒不了……到时候人弄走,谁知道是怎么回事?”
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,带着□□:“价钱好说。只要货色好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倾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,浑身上下的烧都退了几分。
下药。
她居然栽在这小小的黑店里了。
她想动,想喊隔壁的杏烟,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手指动了动,软得像面条,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意识在飞速旋转。
怎么办。杏烟就在隔壁房,只怕也中招了。
这是黑店,图财,也图人。
从前在侯府,她从不用操心这些。有护卫,有下人,有孟庭。只要在他的羽翼底下,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。
可现在,她只有自己。烧得发昏的脑子里,忽然闪过孟庭的脸。
她咬了咬舌尖,血腥味弥漫开来,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不能慌。她闭着眼,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脑子飞速转着。
得想办法。
得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