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开两朵,各表一枝。
沈倾云和杏烟逃出了城,马不停蹄往南跑了两个时辰,直跑到天蒙蒙亮,到了通县地界的官道旁,两人才敢勒住马,钻进道旁的槐树林里暂歇。
晨雾裹着草木清苦的气息,扑在脸上凉丝丝的。倾云扶着粗糙的树干下马,腿一软,差点栽下去。杏烟连忙跳下来扶她,触手一片冰凉,才发现姑娘浑身都在抖。
绷了一整夜的弦忽然松了,反倒撑不住。
“小姐……”杏烟声音发哑,喉间像堵了团棉絮,“咱们……真的出来了?”
倾云扶着树干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天是鱼肚白的,东边天际泛着淡淡的橘红,朝霞漫开,像打翻了胭脂盒。没有侯府高高的院墙,没有层层飞檐剪出来的四方天。
天是完整的,宽得望不到边。“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真的出来了。”风卷着林叶沙沙响,像谁在低声笑。
她站了许久,才转过身看向杏烟,“杏烟,”倾云开口,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,“事到如今,我也不瞒你。我是要去江南,浪迹天涯,再也不回京城了。你若是想回去,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就说是我胁迫你走的,表哥他......他不会难为你。”
杏烟猛地摇头,摇得发髻都散了几缕。她“噗通”一声跪在露湿的草地上,声音斩钉截铁:“说句私心的话,小姐让我瞧见了不一样的活法。戏文里红拂女夜奔江湖,奴婢虽不才,也愿意跟着姑娘,天涯海角都去!”
倾云看着她,看了许久。晨雾里,姑娘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,眼里没有半分犹豫。她忽然笑了,伸手扶她起来。指尖触到她手腕,粗糙的,带着常年做活的薄茧,却烫得很。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往后,你我便不是主仆,是姐妹。互相扶持,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通县是京畿南边的小县城,不算繁华,也不算闭塞,往来南来北往的客商多,正好脱手东西,不容易露行迹。两人找了家门面不起眼的当铺,黑漆招牌写着“德盛当”,门帘半掩着,透着一股老成持重的低调。
倾云让杏烟在外头望风,自己掀帘进去。
当铺掌柜是个留山羊胡的老者,抬眼先扫了她一身素布衣裙,目光落在她围着的狐裘围脖上,又落回她眉眼间那股掩不住的气度,心里便有了数。
倾云从袖中摸出个青绸小袋,倒在柜台上。一颗东珠,鸽卵大小,通体莹润,迎着光泛着淡淡的粉晕,绝对是京城都不多见的稀罕物。
是大婚那日凤冠额前的坠珠,她拆下来,细细密密缝进了嫁衣夹层里。那时候她坐在听雪阁的灯下,一边绣凤凰牡丹,一边算着逃跑的日子,针脚落得又稳又狠。
掌柜眼睛一亮,伸手拿起对着光仔细照了照,又掂了掂,抬眼再看她时,眼神便多了几分探究:“姑娘这是……”
“死当。”
倾云声音平淡,不给他多问的余地,“掌柜开个实在价。”
掌柜捻着山羊胡沉吟片刻,报了数:“八十两。”
“二百两,少一两都不当了。”倾云对银两没有概念,壮着胆子给了价格。
掌柜连忙拿出契书,“成交!”
银子用青布裹着,沉甸甸的揣在怀里,硌得胸口发沉。走出当铺,阳光晃得人眼晕。倾云下意识抬手挡了挡,觉得自己还价还少了,以后要精打细算些。
“姑娘?咱们换了多少银子?”杏烟凑过来,低声唤她。
“二百两,再加上之前从两个杀手那里搜刮来的,一共二百十一两。”倾云回过神,将银子袋递给杏烟,“收好了。咱们再买两身寻常衣裳,买些干粮,找个客栈歇两日,等风头过了再走。”
杏烟惊呼一声,又怕引人注意,捂住嘴小声说:“这么多!我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七八两。”
倾云也有点惊讶,顿了顿,又从袖中摸出一颗东珠,和刚才那颗一样。
“这个留着。”她低声道,“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杏烟连忙应下,仔细收进了贴身的荷包里。
头几日是新鲜的。不用天不亮就起来晨昏定省,不用看陈氏脸色,不用听玉岚夹枪带棒的风凉话,更不用时时刻刻揣摩孟庭的心思。想吃什么便叫什么,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。上街逛的时候,不用带一群丫鬟婆子前呼后拥,不用遮遮掩掩怕人看见,风吹在脸上,都是自由的味道。
可新鲜劲一过,便是说不出的别扭。吃饭时,桌上摆着两菜一汤,也算精致,可总觉得火候不对,咸淡也差了些。不是侯府小厨房那股文火慢炖的味道,不是杏烟从前按她口味调的分寸。睡觉的床,铺着两床褥子,依旧觉得硬邦邦的,翻来覆去睡不着,梦里都是侯府那张铺着绒垫的拔步床,帐子是雨过天青色的,绣着银线云纹。
夜里她对着铜镜看自己。脸还是那张脸,眉眼依旧,可眼底多了几分风尘气。
从前在侯府养得细皮嫩肉,掐一把都能出水。这才走了半个月,便觉得脸上干了,手也糙了。她有的是银子,能住最好的客栈,能买绫罗绸缎,可有些东西,不是光有银子就能买回来的。
倾云甩了甩头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。想这些做什么。
又走了半个月,走到济宁地界,天渐渐热了。春雨连绵,下下停停,路上泥泞不堪。倾云受了寒,渐渐觉得身子发沉,头重脚轻的。便在济宁城里找了家最大的迎宾客栈,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,打算休养几日再走。